祭坛四周的围墙虽然已经沉入地下，但总会在地面留几扇门，供这时候有紧急事态的人进出。

夏瑞奋力地从人群末端挤到最前端，其间遭了无数的白眼，不过还好人们的注意力都在返回的仙鹤身上，没有人会真正注意到自己。

此刻所有的祭助们都在闭着眼低头祈祷，他们的兜帽遮住了脸，夏瑞看不出哪个是姐姐。

这样刚好，姐姐也不会注意到自己。这样想着，他趁机打开地面上的一扇门，沿向下的楼梯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黑，只有他走过的地方与前方不远处墙上的挂灯会亮，看不清太远处的东西。不过他对这里轻车熟路一般，在走廊中拐了几个弯就走到了一扇大门前。

嘭嘭嘭

“请进。”里面一个亲和的男声。

大门自动打开，里面灯火通明，与外面截然不同。

“你好，我是祭祀代理罗森，请问有什么事吗？”大厅中心圆桌中的沙发上一个人坐直了身子，放下手中厚厚的书，推了推眼镜问道。

“我要到地上去——地球上。”夏瑞面无表情地说。

祭祀代理是一种只会出现在特殊时刻的职业。大祭司是很多层决策的终端，也是好多决策的直接发布者，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祭司代理就是在各个重大事件期间，比如祭司主持祭祀或者有必要事情需要外出时起临时代理祭司的作用。不过由于不参加祭祀活动，对年龄没有限制罢了。

祭司代理几乎拥有大祭司的所有权力，这其中，俾德丽采人到达地球的许可也包括在内。

“想到地球吗？好的，那你叫什么名字？”罗森微笑着看着夏瑞问道。

“夏瑞。”

“夏瑞？哦！你是晓苹的弟弟是吗？”罗森似乎有些惊喜。

“是的……麻烦快一点。”夏瑞不耐烦地靠在门上，眼睛漫无目的地飘向一旁书架上的书。

“不去看看你姐姐吗？她今天可是……”罗森热情地说。

“麻烦快一点。”夏瑞把头扭过来，眉头完全皱在一起。

“……”罗森愣住了。

“好吧。”他终于还是点点头，“有家里人的许可吗？监护人之类的。”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哦对，晓苹是你们家的都没有成年……”

夏瑞眯起了双眼。

“所以，很抱歉，不可以。”罗森摇摇头。

夏瑞重重地叹了口气，身子站直，一副早就预料到的样子。

果然还是需要用到那个吗？

他将手伸进裤兜，还未将其中的东西掏出来，突然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夏瑞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还没看清来者何人，那个身影就说话了。

“那我这张监护人证明可以吗？”

“阿吉爷爷？”夏瑞一惊。

阿吉，这一位年迈而并不显得伛偻，双眼有神，满头银发利落地扎成一股的康健老者进来后轻轻关上门，笑着揉了揉夏瑞的头发，然后向前走去，双脚好似蒲扇扇动，却又不失沉稳，他将一张折叠过很多次显得很旧的纸放在罗森面前的桌子上，“这张证明应该可以了吧？”

罗森有些迷糊了，忙接过那张纸。

“领养关系证明……”

纸上几行字在罗森眼中甚为显眼。

领养人：芬芳，阿吉

被领养人：夏瑞，夏晓苹

下面是阿吉与芬芳奶奶的签字及淡红樱印记。

罗森更是一头雾水了，领养？从来没听夏晓苹说过啊。

其实不光罗森，夏瑞也不清楚。

“这……当然可以。”罗森反应过来忙从抽屉中拿出一块蓝色的石头，同时站起身招呼夏瑞，“过来吧。”

夏瑞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阿吉爷爷。

阿吉爷爷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扭头冲他一笑。

夏瑞眉毛一挑，忙看向别处。

罗森将石头贴近自己的右眼，对准夏瑞，双手捏住石头，左眼一闭。

“好了，取像完毕。”说着他将那已经变为紫色的石头递向夏瑞，想了想还是放到了阿吉爷爷的手里。

“那是我的。”夏瑞冷冷地说。

“好，好。”阿吉爷爷笑着转身蹲下，将石头郑重地放进夏瑞的手中，看夏瑞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撇，将石头放入兜中。他站起身，冲罗森招招手，“那我们就不多留了，好心的孩子，再见。”然后拍拍夏瑞的肩，自己先向门外走去。

夏瑞冲罗森点点头，然后也出去了。

罗森看着夏瑞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拿起书阅读起来。

出门后，夏瑞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看着自己的阿吉爷爷。

他低下头，用余光观察周围能出去的路，可惜，只有一条。

有脚步声，夏瑞抬头，看到阿吉爷爷已经自顾自地走开了。

看阿吉爷爷走远了，他松了口气，然后与阿吉爷爷保持一定距离也走了起来。

一老一少，就这么前进在昏暗的走廊中，都一言不发。

快点啊，快点啊！

夏瑞内心是真的着急，但是阿吉爷爷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他除了翻白眼也做不了什么。阿吉爷爷走得不快，几乎没有什么声音，背部挺得直直的，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

其实夏瑞很想问问有关那个领养证明的事，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想缩短这一段距离。

阿吉爷爷和芬芳奶奶是夫妻，芬芳奶奶对他们确实好的像个真正的亲人，但是领养的事，却是他和夏晓苹都未曾听说过的。

脑海中回现起有关阿吉爷爷与芬芳奶奶的一幕一幕，夏瑞忙猛地摇摇头，把这些想法压下去。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在心里说。

到了最上层的台阶，上面就是到达地面的门了。阿吉爷爷停了一下，夏瑞立刻站在原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得捏紧了双手，但阿吉爷爷也就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并没有关门。

夏瑞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只能看到头顶的星空，听不到除了人群的喧闹以外的什么奇怪的声音。阿吉爷爷似乎已经走了，他走了上去。

外面同样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都在虔诚地看着天空。

夏瑞匆忙向祭助方向看去，见他们都已经退下，两两站在祭坛不远处，没有一个看向这边。

这很好。他松了口气。

不过也没有看到姐姐，这多少令他有些失望。但他还是钻进了人群向外跑去。

人，兽被天空吸引是有原因的。

之前盘旋的仙鹤早已落下，桂树顶上便只剩白丁一个身影。她从白莲座上站起，桂树黄粉色光芒衬托下的她格外娇美。只见她挥动藕臂，白衣飘飘，银光笼罩，竟是一段舞蹈。没有音乐伴奏，但自成一派。让人感觉这舞本就没有音乐或没有任何音乐能配得上此舞。

跳至高潮处，她向空中轻轻一跃，如同蝴蝶展翅，那件本就很出尘的衣袍上面流光迸现，一条条从衣袍上剥离开来，如同虚幻的丝带与空气柔和地接触，丝带上又涌现了无数的星星点点，正如蕴藏于其中的银河，将最中间的白丁衬得如同一位女神。

头顶一个个天象不断交替，星空竟似以白丁为中心开始缓缓旋转！

乾坤绽放！这才是星耀祭司服！

无数人不禁双膝跪地，泪流满面。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崇敬。

白丁仰头看着天空，巧笑倩兮。

站在离祭坛有些距离的草原上，这里祭坛那边的光已经很弱了。夏瑞深深看了祭坛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每当之后的他在地球上会想起这一幕时，总会问自己，当时草原上的植物是什么呢？

还是一成不变的青草吗？

俾德丽采的人们都要从大港口才能到达地球。很多年来这里一直由鸾鸟担任人们俾德丽采与地球之间的桥梁，只是近十几年兴起的什么自称“真理派”的科技研究团队对此港口进行了重新修整，使得鸾鸟被替换成了更为方便快捷不用专门饲养的飞行舱。港口的面貌也大有改动。

如今的港口，用俾德丽采老一辈的话语就是“一个中间鼓起的白色大饼”，而这个大饼还会从那些整齐排列的窗户中发出亮光——每到黑夜便是如此。

这里本是俾德丽采唯一能看到地上，也就是地球的地方，没有其他靠近边缘的地方高耸的山峰，陡峭的地形，凶猛的天水，仅仅就是一块难得的平原。人们可以趴在俾德丽采的边缘用力探头便能看到地上。从俾德丽采上看，地球有时为弯钩形，有时又是半圆，有时全部消失，有时又是一个完整的圆，这很有意思。

在俾德丽采，我们只有孩子每天才能看到不同的世界，并且这种变化也只是部分的变化；而地球却能让我们所有人看到她的变化，而且还是整个星球这样的大变化，这是多么神奇啊！

在俾德丽采人登上地球前，这种猜想曾一度令天生喜爱幻想的俾德丽采人着迷。

可是现在呢？新的港口将这绝佳的观测点挡得严严实实，除了通过“真理派”传说中制作的飞行机器脱离俾德丽采，人们想不出其他能再次看到地球的方法。

夏瑞站在大港口面前，抬头看着这个令他陌生的怪物，港口内的亮光将他的身影向俾德丽采长长地拽去。

背后的世界才是他熟悉的，那是俾德丽采。

可是他真的熟悉吗？

一想到俾德丽采就想到自己那个总会对自己笑的姐姐，夏瑞鼻子一酸，然后双手猛拍自己的脸颊。

在下去之前，还是少想一些的好。

没有回头多看俾德丽采一眼，夏瑞毅然决然地走向大港口，那扇透明的门自动让开，他咽了口唾沫，走进其中。

整个略显空旷的大厅被亮光照得明晃晃的，与外面的黑夜完全不同。这种亮与祭坛那儿的亮完全不一样，夏瑞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这亮光照不到的地方紧紧地盯着自己。

大厅靠近墙的位置有几株很大的盆栽植物，怎么看那些植物都死气沉沉的，像刻意为之。

这里的地板很光滑，同墙面一样甚至能照出人影，但都很寒冷，是一种让人摸上去就会起鸡皮疙瘩的触感。

夏瑞四处看了看，向大厅中间那一排呈扇形的办公桌走去，脚步声孤独地回响在大厅。

长期没有人到访，那几个办公桌后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样子，见夏瑞走过来，其中的几个人抬抬眼皮，动动嘴角，一句软弱无力的“欢迎”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了。

夏瑞“啪”得一声将石头拍在一张办公桌上，“到地上。”

“又是这种老式的方法……”桌后的工作人员嘀咕着，把座椅向前拉了拉，整了整领带，瞥了夏蕊一眼，拿起桌子上的石子，又瞥了夏瑞一眼，然后在自己的右耳后拍了拍，不知从耳后的哪个位置涌出来的纳米金属很快形成了覆盖右眼的护目扫描仪，他将视线对准石头看了看，接着，只见石头仿佛被极高温炙烤，一阵“呲呲”响后，化作烟气消散开来。

“微型舱a13号，过去吧。”那人头也不抬地说，同时扫描仪自动收了回去，“以后没必要一定要去找祭司批准了，想下去的话直接过来这边登记就可以，方便很多。”他懒洋洋地补充说。

“下到地球的决定权自古就由祭司掌控，你们凭什么自主决定？！”夏瑞突然变得很激动，他双眼一瞪，表情狰狞起来，空气顿时紧张了。

周围好多人都偷偷把目光往这个方向瞟。

工作人员看了夏瑞一会儿，突然笑了，是那种不会让人感到温暖的笑容，“我只是传达一个信息，事实如此而已。”

夏瑞不说话了，满脸阴沉地从办公桌旁绕过，向高高的自动扶梯走去。

“小伙子，”另外一位工作人员突然开口，“这个时间，像你这样的孩子应该都在看祭祀把？你到地上去干什么？还是自己一个人？”

“我不是孩子。”夏瑞径直上了扶梯。

那些工作人员似在窃窃私语，夏瑞干脆直接跑了进去。

到底为什么要有这群人存在呢？

不得不说，现在的大港口确实有它独特的一种美。

在向着宇宙的一面，大港口完全是透明的，从这里虽然不能看到地球，但能看到浩瀚星空。

只不过，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将人与宇宙完全隔开，仿佛一张透明的罗网，成为阻碍人们飞出去——如果能的话——的禁锢。

一个圆桶状的废弃机械舱悄然从视线最下端飘入，夏瑞皱皱眉头，转身向微型舱区走去。

这里的重力很微弱，所以夏瑞总感觉脚步轻飘飘的。

从刚才耳朵就充斥着一种隔着一层膜一般的轰鸣声，想来应该是大港口的能量运转系统在工作，这声音令夏瑞头晕目眩，忙加快了脚步。

长长的隧道一边仍是无尽宇宙，可是隔着一层玻璃夏瑞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这有丝毫美感可言。

隧道顶部的长灯发出微弱的惨白的光亮，使走廊内的一切看起来都有些不真实。

就要离开这里了吧，离开俾德丽采。

永远地……

突然一阵心绞痛，眼前一黑，夏瑞忙扶住墙壁。都已经到这里了还想些什么呢？

刺痛之后是一阵麻木，麻木到仿佛……这一切根本不重要似的。

不重要吗？……俾德丽采在我心中，原来始终都不重要吗？

他一步步向前挪动着。忙活了半天，一直都在赶路，这时候才任由沮丧涌上脸庞，面如死灰。

微型舱位占据了港口的很大一部分，夏瑞看过墙上的地图，没过几分钟，很容易就找到了微型舱a13。

墙上有一排圆形的铁门，夏瑞站在那一扇标有a13的门前，深吸一口气，几秒钟后，一阵气体泄漏的声音，微型舱的舱门打开了。

只有五六米长的微型舱藏舱室，在夏瑞眼中却仿佛无底深渊。里面的陈设似乎都成了一张张嘲讽的笑脸，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可他还是走了进去。

第一只脚踏入其中，他感觉自己的一半已经远离了俾德丽采。

第二只脚踏入，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离开了俾德丽采。

自嘲地笑了笑，他一屁股坐在一侧的长椅上，头无力地垂下来，靠双肘支撑在大腿上。

好累啊，到地球就能休息了吧？

舱室运转系统要先预热，舱门还有几分钟就要关闭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夏瑞扭过头，只见还穿着祭祀衣袍的姐姐上气不接下气地弯着腰一只胳膊撑在铁门上。

夏晓苹抬起头，满头大汗，用夏瑞从没见过的表情死死地盯着他。

“你想……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