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大不中留
作者:多彩蒲香      更新:2019-09-21 06:44      字数:3121

冬季的早晨是阴冷的,毫无诗意,窗外一片灰茫茫,似乎一定要憋出一场大雪后才会放晴朗。

端坐在书桌前的羽朗一身如常的月白色单衣,支着右手肘,指尖轻揉着额角,宽松的袖子落在桌上,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手臂。他表情平静,双眉微锁,视线一直静静的落在桌上的佛经上,只时尔,会微抬起头,习惯性的望向窗口。

这时候他眼中露出来的阴郁迷茫和天气一样,与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不凡之气形成鲜明的对比。你会疑惑,难道这样高高在上清贵无瑕的人儿也会有凡间烦恼么?

屋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未近先闻声,“少主!少主!”

“什么事?!”羽朗的眉心颦紧,略带责怪的看向跑进来的霖其。本是淡薄被动之性,却因原本沉浸于自身的世界中,突然被恬躁的东西打扰后的不耐,让他急于打断之而出声询问。

“少主!太,太好了!”霖其气喘吁吁,一脸喜色,全然看不到羽朗眉心的内容。

羽朗在听到“太好”了的时候,眉心的厌瞬间消失,甚至眸中啪的亮过一个闪烁,他本能的中心疑惑,是不是她回来了?

可当霖其说的是:“活佛!洛彦活佛来了!”他恍然大悟喜出望外的同时,一缕失落和愧疚同时袭来。他真是不孝,居然在听得是师父而非是她时,竟有失望之感!可为何在听到好消息时,他会下意识的以为是她有好消息呢?难道在他心里,只有她的好才能应对他心中的“好事”么?

愣怔片刻,他连忙起身绕桌,一边问着“师父在哪里?”一边急匆匆往屋外赶,未等霖其回答,一出门口就见到洛彦活佛站在院中。活佛很有圣僧范儿,即使一身素袍,其笑容可掬双袖负后的身姿也极是仙风道骨。

“师父!”羽朗绽开纯净的笑颜,快步走到其前,撩袍跪拜,恭敬不失亲热地道:“羽儿见过师父。”

洛彦活佛伸手相扶,“羽儿快起。”

羽朗起身抬头间,脸上荡起一抹欣喜和纯真,语速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师父怎会如此突然,为何不先寄封信来,让羽儿前去迎接?”

“不必麻烦。”活彦活佛温和一笑,眼神留意的在羽朗眉眼之间一扫,脸上闪过惊喜和了然。

“师父快进屋坐。”羽朗轻搀着师父走向正堂。在师父面前的姿态,显现了从未流露出过的灵动和雀跃,仿若从天上回到凡间。

活佛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坐到了椅子上,霖其端上茶,羽朗亲手倒茶,敬上,“师父,此行可是有何要事?”

活佛摆了摆手,“没有,为师就是来看看你。”

羽朗略怔,隔着两座山,专门来看他?迟疑了一下,他笑了笑,说:“师父来的正好,羽儿也正在想要回寺院呢,正好同师父一起回去。”

活佛闻言,侧首朝他瞧来,脸色有些怪异,“你真是这样想的?”

羽朗顿了顿,肯定的答:“是。”

活佛望着他笑了,笑的有点莫名其妙也别有深意,“你这孩子啊,在家几日,学会哄师父了,果然一入世俗就活泛了些。”

羽朗更不懂了,眼中露出一丝委屈,他何时也不是木头啊,只是性格淡然,得看能不能遇上让他高兴的事。“羽儿怎敢跟师父说胡话?”

“呵呵呵……”活佛笑着拍了拍他,“你就算再说胡话也没用,为师这是要云游四海去呢,顺道过来看看你而已。”

羽朗惊讶,心中一沉,急切问:“师父要出游?怎会如此突然?这一去,要多久?羽儿何时能再见到师父?”

活佛抿了口茶,一身的悠闲自在,“那可不一定,有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三年,说不定也会是三十年。”

羽朗颦紧眉,缓缓低下去的神情带着茫然和忧愁。

活佛斜了他一眼,也渐渐收敛了笑容,眼神用心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的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羽儿,你已不再需要师父了。”

羽朗浑身一震,急忙起身,作势要拜,活佛眼疾手快的托住他,温声道:“你听师父慢慢说。羽儿啊,你眉心已现情结,想是已寻得心仪的姑娘了吧。”

羽朗脸色一变。

“既然有了心仪之人,又怎会再随师父回寺院呢?师父也终于可以无牵无挂的四海云游了。”活佛斜睨着他的眼睛里满是宠溺和畅快。

羽朗呆滞在当场,竟然微张了张口,辩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强行稳定心绪,心思微沉,闷声否认,“师父误会了,羽儿并无动凡心。”

“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忘了为师是为何让你下山?”活佛摆了摆手,笑的不甚在意,“师父也不懂情感之事,所以这个情劫只有你自己悟、自己解。”

羽朗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师父,我……我只想回寺院潜心诵经。”

活佛一皱眉,拍了他一下,“羽儿何必如此强迫自己呢?为师可是很为你高兴的,土司夫妇也不想你一辈子为僧,不然为何让你入俗家?羽儿啊,凡俗事既然来了,就是与你有缘,应该坦然面对,不必束缚内心,刻意隐忍回避,否则吃苦的是你呀。”

羽朗惊惶失措的神情之后,是无可奈何的默认。伴随着垂落下来的双肩,也聚起了一层落寞和怅然。

活佛见他这神态,不由疑惑,问:“可否告知师父,是哪家女子?”

羽朗仓促的抬眸,又迅速的垂下,眼睛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霖其在一旁看的着急,抢话头说:“活佛,是……”

羽朗凌锐的转帘抛了他一眼,他立即憋住了。

活佛眯起了眼睛,“不说也罢。”羽朗顿了顿,有些窘迫的解释,“师父不要误会,是羽儿自己尚未着实,不敢确定,其中曲折,还望师父体谅。”

“无防无防。”活佛似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又正了色,询问:“羽儿这些时日佛经翻的如何了?去取来为师看看。”

“是。”羽朗听话转身走出门,去书房取佛经。

活佛转回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以眼神示意霖其,霖其也是知道活佛看似严肃,其实还是很八卦的,更何况是对自己唯一爱徒的事情,更是上心,于是很上路的凑上前,小声道:“活佛,我家少主许是对我们少夫人动了凡心了。”

“少夫人?”活佛脸上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愣怔,即而,是惊喜,疑惑,担忧的转变,到最后只得叹了口气,“虽然说若对方是少夫人,依照俗规本应是美事一桩,顺其自然便水到渠成。但是羽儿身处贵族,却平白生了诸多的不易和矛盾啊,唉,我羽儿果然诸事顺心,唯情劫难逃……”

霖其听闻也脸上忧愁,“活佛你要帮帮少主,少主不善言词,大少主和三少主又非常排斥他。”

活佛淡笑了笑,“万事唯情字不可强求。羽儿才貌俱佳,如何会输于他人?”

“说的也是。”霖其小声嘀咕,“本来少夫人最喜欢的就是少主……”

羽朗一步踏进门槛,已将霖其的话听入耳中,脸上有少许的责备,但接着便是融入了释然。他也不是故意想瞒着师父,既然如此,倒也明朗。

霖其则快速的退缩回了原位。

看着有些呆滞的走过来的羽朗,活佛直接从他手中抽出佛经,羽朗脸上立即微红,为自己的失神而窘迫。“师父,可能……有不尽意之处,羽儿会日后再析一遍。”

“不尽意?”活佛难得笑的有点揶揄,一边翻着佛经,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不尽意是因为不专心吧,那是为什么不专心呢?”

羽朗面上更显仓皇,“请师父责罚。”

“啊。”活佛合上经书,笑微微地望着他道:“量力而行,翻完后你自己回寺院整理,等为师云游回来,咱们再议。”

“是。”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笃近,一家丁站在门外弓手道:“王请活佛前去正堂用宴。”

羽朗闻言,对活佛做了个请的手势,“师父,我们去吧。”

几人款款出了宅院,忽见不远处正道上,美朗骑着一匹枣红骏马路过,他一身皮草装,腰间挎着刀,马背上还扛着包袱,看模样是要出远门?

羽朗疑惑的盯着他看,他也转过头来,凝望了羽朗一会儿,神情说不出的仇视和不屑。但因族人都敬佛,他还是将目光转向前面的活佛,远远的弓了弓手,再策马离去。

羽朗的视线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的背影转过去,一直静静的凝望,目光中掩不住的猜测。

活佛分别看着这一对令人深思的兄弟,嘴角露出会心又无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