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墨国的骠骑将军打眼一瞧就是久经沙场的人，皮肤黝黑且粗糙，眉角伤疤斜飞入鬓。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战场上的风沙硝烟冲面而来。即使是对着自己的儿子说话，也让人觉得他是在发号施令：“多余的不用计较，我交代你的事情有转述给内两个人？”

“是。”北奚寄和他爹说话的时候像个人多了，自己还报备了一下刚刚的行程，“也见了内一位，内位说让您转告好就好了，不要参与这件事情。”

入冬的第一天好像格外的冷，宁双可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背后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说实话，从被指名接下这个任务开始，宁双可和裴兮尘就知道这次的事情棘手到了一定程度，可能会涉及到北墨权贵的纠纷和千年妖人纷争。但是从今天一晚，宁双可可以肯定，不只是明面上可以被分析的各方势力，今天这个女人代表了没有浮出水面的另一股势力。

还不等宁双可分析明白，将军的一句话突然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说到底两边都是雪域上的，我们才是外人。做事谨慎点，别留下马脚。”

话说完，将军就挥手让北奚寄回去休息，宁双可顺着屋顶的倾斜倒下去，躲开北奚寄出来可能看到的地方。见人走远了，宁双可把片瓦筒瓦归位，脏了的红色外衫看都没看往怀里一揣，顺着刚才来时的路赶回倾天下。

路过刚才自己倒挂的楼宇，宁双可发现下面有一个卖云吞的铺子，想起来墨微梵内家伙今天好像两次试图吃饭都被打断了。抖掉外衫上的灰，重新把红衣服穿的整整齐齐，宁双可找了一个没人的巷子从屋顶上下来，去云吞摊子给墨微梵买晚饭。

不过宁双可只想到了墨微梵没吃晚饭，没想过没吃晚饭的墨微梵不会坐以待毙，老老实实的在倾天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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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宁双可从窗子走了，下一秒墨微梵“哐——”地一下关了窗子，两眼放绿光得和裴兮尘：“尘哥，吃饭！”

人傻事多好吃懒做，这两个词绝对是为墨微梵而生的，裴兮尘看着兔子一样蹿到门口的墨微梵，说话的语气里都是诧异：“你刚在楼下把人家北奚寄撞翻了，你现在吃饭就没点心理阴影？”

“有啊！”看着监督自己的大哥没动身，墨微梵又回去拉他，“所以我们换个地方吃。我遇见你们之前，就看好了，城里有个叫‘客来楼’的酒楼，走走走！”

“先说好了，我不是陪你吃饭的。你哪次自己行动没惹点事出来，每次都是我们去救场。”裴兮尘知道墨微梵是真饿了，平时吃东西没人拦着都不带停的人，一晚上没吃东西肯定是饿了。

墨微梵一直知道裴兮尘就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少爷，自己跟他皮成习惯，还上赶着倒贴：“是是是，我哥就是人间第一善良，是我不懂事。快走。”

华灯明，人声沸，霓丝的街道上热闹非凡。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裴兮尘和墨微梵行得极慢，偶尔有玩闹的孩童不小心撞在裴兮尘和墨微梵身上，他们还得弯腰伸手去扶。一路走走停停，偶尔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

到客来楼门前的时候，已是人定初始之时。裴兮尘任由墨微梵揽着他的肩挂在他身上，出声警告他：“你给我老实点，赶紧吃饭，吃完饭就回倾天下。”

推着裴兮尘往酒楼里走，墨微梵不知道第多少次信誓旦旦地和裴兮尘作保证：“我保证！不惹事。”

“小二！两位，雅间。”墨微梵知道自己保证不保证都会被教育，话说完转头就招呼店小二，毕竟外人面前裴大少爷还是会给自己留面子。

“好嘞，二楼雅间！”店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靠着街道的房间。

雅间临街，侧眸望去，万家灯火正通明。水乡有着其它所有城池都没有的气质，是在你心间伫立的远行客，经风霜历世劫，却依然能对每一个远行的游子展开最温柔熨帖的怀抱。

裴兮尘侧着脸向窗外望去，淡到极致的人仿佛与这水乡融为一体，不与这热闹的尘世显出一点违和，却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不在这凡世。

小二在旁边等着，墨微梵不招惹神游的裴兮尘，也不问他吃什么，自己就做了主：“醋鱼，鱼羹，虾湖菱，四两米饭，蛋花汤。”

“好嘞，您二位稍等。”小二领了打赏，给裴兮尘和墨微梵上了热甜茶，美滋滋地去后厨吩咐。

雪域气候寒冷，茶叶少之又少，平时能找到的都是微微发苦的，少有甜茶。给裴兮尘斟了一杯，墨微梵才打断裴兮尘的神游：“你又想什么呢大哥？喝茶。”

“我在想，刚刚北奚寄说的海妖一事。”裴兮尘左手食指敲打瓷质茶杯，右手接过了墨微梵递过去的茶壶，顺手把茶壶放在了桌子旁边的小几上。

墨微梵嘴角带笑，张开嘴，还不等他说什么，却听见店小二在门外喊：“二位客官，菜来了！”

“哟，还挺快。”墨微梵对这家店的好感又升了一点，和裴兮尘提议，“那我们先吃饭，吃完再谈。”

“上菜！”

精致的菜品一道接着一道的布上桌，不消片刻就占满了小小的桌子。小二欠了身，弯着腰退了下去，走的时候还贴心的帮两个人合上了门。

把筷子抵在指尖转了个圈，墨微梵筷子尖还没碰到碗沿，就听见有人敲了敲门。“谁？”墨微梵手没停地去夹菜，并且一边出声询问。

门外响起了一个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声音：“二位客观，我是店里派着服侍雅间客人的丫鬟。”

“不用了，我们没有需要服侍的。”墨微梵虽然是人懒事多，但是很多时候他还是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吃饭这种东西，就更加用不着别人在一旁陪着，又不是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

但是门外的内个小姑娘可一点都不听劝，再说话的声音里有点坚持，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不行的，这是店里的规矩。二位要是加菜添水，都得是我来帮忙，我要是不做，回头会被总管教训的。”

墨微梵嘴里这会塞满了东西，裴兮尘看他吃东西都倒不开嘴，更别说回别人话了，只能开口应道：“那进来吧。”

木制的房门应声而开，是一个眉眼弯弯，长得很讨喜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打扮也利落，裙子都没穿，打着绑腿，看着是有几分时常做事的模样。

“你就在那里等着就行，可以坐在小凳子上。”裴兮尘也是秉持着“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别人”的原则。再说了，这么一个小姑娘，也不好指使人家。

小姑娘也没听着客套话就坐下，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许是长年与机关器为伴，墨微梵对于人的情绪或者是事物的变化分外的敏感。像他这样的人，对于危险，有着天生的直觉和后天养成的条件反射。

筷子握在手里，墨微梵感觉后背一麻，耳根子都有点发凉，心脏“怦”地跳动了一下。

下一刻，身后还端端正正站着的小姑娘突然就动了。她像是一把出了鞘的长剑，速度快得惊人，杀过来的时候带起一股冷风。

她右手持一柄短剑，动作凌厉，直接就向墨微梵杀过来。

若是换了旁人，一定会被这变故弄得呆愣迟钝。可是墨微梵，虽然说是不正经，但是他从小到大顶着墨家少公子的名号招摇过市，遇到过的暗杀明杀不是一次两次。

仰头向后面倒去，利落的从椅子上空翻起身。然后，墨微梵直接向着匕首迎去，侧身向前欺进一寸左右，筷子就正好对准了小姑娘的手腕。

姑娘的手腕生得很白，墨微梵微微眯起眼睛，敛去眼中流动的光华，视线所落之处是姑娘跳动的动脉。筷子要是再进一分，便是一个血花四溅。

这一顿饭，可就说不定能吃出来一个人命。

“别动呦。”墨微梵善意地提醒，声音里甚至不可思议的带着温柔，裴兮尘却从他微微上扬的尾音里听出了被他隐藏的很好的兴奋、恐吓与杀意。

那是一种在面对危险、攻击、阴谋、杀机、敌人时，才会从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只属于墨微梵的语气。

小姑娘却是丝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下一刻，人就凭空消失在了墨微梵和裴兮尘的眼前。

“呦呵，原来是仙灵者，怪不得小小年纪就敢自己出门杀人。”

原来是想着，打不过还可以用空间能力自保啊。

墨微梵意味不明地低低笑出了声，笑眼弯，眉尾上翘，是开心到了极点的样子。

可是，一定没有人好好地告诉过这个小姑娘，有一种灵力，可以修复所有空间的漏洞，可以凭蛮力打破封锁的空间。这种灵力，叫做光灵，而他墨微梵是这世间少之又少的光灵者。

黑色的太阳印记浮现在墨微梵的左额角，四条若隐若现的光丝缠绕在太阳周围。十六岁的，灵王深阶，天才卓绝。

巨大的光柱腾空而起，闪烁的光灵仿若群星汇聚，美丽而又璀璨。

要是普通的光灵者，也未必有敢直接攻击仙灵者的胆子。但是墨微梵从小的陪练是宁双可，是内个将空间力运用得炉火纯青的宁双可。托宁双可的福，墨微梵对于仙灵有着异乎于常人的侦查力和反应能力。

静静地感受四周涌动的仙灵，空间被有技巧地打碎。阙处打的十分隐蔽，巧妙的与这间屋子建筑本身的轴合联结在一起，几乎叫人看不出瑕疵。

但这世上万物皆有其瑕疵，从这个世界诞生的时候开始，不完美就随之而生。光灵转合，向着仙灵缺损的地方寻去，怎么小姑娘打架的时候只知道上房梁呢？

视线相接，我便能读懂你的所有想法。墨微梵和裴兮尘视线一对，裴兮尘就明白了墨微梵的小算盘。

裴兮尘一蹬桌腿，借着反弹的力量凌空而起，反着向右前方冲去。墨微梵同时动了起来，从左侧包抄过去。

这个小姑娘设下的是不算太高级的匿身阵法，无法隔绝外边人的攻击和穿越。两人一左一右，只留给那个小姑娘前后退路。

绝大多数阵法都有的一个设定，就是设阵之人一旦跨出阵法边界，整个阵法就会失效。所以这个小姑娘一定不敢后退，后方是空间阙口的界限，一旦超越，整个空间阵就会作废，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前。

小姑娘见两个人一左一右冲过来，小姑娘便向前躲开。而仙灵的缺点就是在阵与阵，阙与阙之间会存在肉眼不可见的隔断，所以小姑娘在离开她现在所在的阙处，进入下一个阙处的一刹那会现出身形。

过分的骄傲，往往就是一个人致命的弱点。也许她现出身形的那一瞬间太短太短，短到小姑娘认为没有任何人可以捕捉那个瞬间。但是她忘了，她的对手，是墨微梵。虽然所有人都说墨微梵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但是这十几年，没有一个人动摇过他墨家少公子的地位。

小姑娘身形闪现的那一瞬间，墨微梵感受到身边灵力的波动，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己凭着记忆做出了反应。墨微梵长腿微微弯曲，借着凌空冲过来的余力，来了一个漂亮的回旋踢。

小姑娘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能安安稳稳地进入下一个阙处，一股巨大的力量却从身后袭来。小姑娘即刻失去了平衡，她狠狠地飞了出去。整个人被甩到雅间的墙壁上，巨大的撞击力仿佛能够震碎她的五脏六腑。她扶着胸口咳了两下，靠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喘气，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不会的，怎么可能有人能够抓住隔断的存在，可是现实就是，眼前这个身着墨绿长褂的少年无比完美地捕捉了那个瞬间，并且给了她准确一击。

眼前的这个少年静静地伫立着，眉眼波澜不惊，丝毫没有为自己刚刚完美的攻击惊喜。反而是一派理所应当，再正常不过的表情。

他的那双笑眼，此时没有一丝笑意，但是眼尾却仍旧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左额角的太阳如墨一般乌黑，又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小姑娘倏然明白过来，她上当了。

不是，更加准确的说法是，所有人都被墨微梵骗了。

外界一直都说墨家新代嫡长子不学无术，纨绔异常，可那都是他展示给外人的样子。真正的墨微梵应该是眼前这个模样才对，惊才绝艳，实力斐然，令人生畏。

墨微梵就用一双笑眼打量你，眸子中的顽劣褪去，露出深邃的清冷。那是一双不像是少年的眼睛，里面有一片广袤的荒原，在这片荒原中，了无生机，寸草不生。

雅间内静悄悄的，光灵闪烁，环绕在空中，散发出璀璨的光辉。

明亮的光芒，并不一定就是希望与光明的象征，太过耀眼的存在，反而会毁灭一切。

墨微梵缓缓笑起，笑眼弯成月牙，敛去目中光华，低声和小姑娘说道：“你要是安分，万事好说。”裴兮尘侧着头看了一眼墨微梵，决定替他把没说完的恶言恶语说完：“你要是不安分，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小姑娘凄凄惨惨地笑，然后才开口：“不过就是个死，敢做这种事情的，你们以为我会怕死？”

光灵散开，环绕在姑娘身旁。墨微梵一撩长衫，施施然蹲下，一双长腿微屈。再抬头时，视线正好与小姑娘相平。那双眼睛里，满是荒凉的的颂吟。

“死？我裴哥说的可不对，我怎么会舍得让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去死呢？”墨微梵伸手抚上墨色的太阳印记，不易察觉的深呼吸了两下，平复自己因为太兴奋而有些颤抖的语气。他的目光像是能够穿透小姑娘的灵魂，冰冷而尖锐，“这世上，有的是比死亡更加令人害怕的东西。当你越在乎某样东西，它就越会变成你恐惧的源头。恐惧才是能击垮一个人的灵丹妙药。”

窗外夜色浓郁，像是有人把斗墨在天空中氤氲。不知名的花香传进来，墨微梵四周光灵飞舞，像是满天星斗被他揽在身侧。光灵在他的手中聚集，上升成美丽的花朵，而后才消散。

“漂亮又年轻，那么我可爱的杀手小姐，你最在乎的是什么呢？”墨微梵眉眼弯弯的笑，“你在乎你这一身荣光，如果有一天你不能手持短匕，行凶杀人，你的存在对于你身后的人，还会有价值吗？”

墨微梵看见小姑娘的眼中浮现出动摇、怀疑以及恐惧。他知道，他说对了。一个如此年幼的女孩，如果是家庭圆满，不可能会走上杀手这条路。什么都没有的杀手还会怕什么？她不会恐惧死亡，但是她会害怕，她来之不易的“荣耀”毁于一旦，她害怕再回到人如草芥任人鱼肉的时光。

墨微梵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件事情，要摧毁一个人坚固的信念，从外部是永远无法做到的，你要找到那个信念本身的缺陷。有的时候，只要找到一个点，当某一个词语被提及，信念的缺陷就会被无限的扩大乃至分崩离析。

甚至，太过强大的信念，本身就是一种缺陷。因为太过于坚固，所以这种信念就失去了韧性。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韧性的东西，是最容易被摧折的。

窗外是雪国水乡，冰雪中盛大的温柔；窗内是墨家公子，热闹下灵魂的凄美。

“我不为难你。”墨微梵轻笑着看向那个姑娘，“问你两件事，第一个，叫什么？第二个，因为私仇来害我？”

问的话匪夷所思，听的人也不知道墨微梵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锁着眉头想了一会，老老实实的答道：“花吟。”语句略停，姑娘面上的不解更甚，却仍旧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不是因为私仇。”

墨微梵眼中的荒凉散尽，又变成那一副顽劣模样。“姑娘倒是有个好听的名字，既然你我本无仇，那今天就此作罢吧。这一次我不跟你计较，下一次可别再让我看见你来杀我了。”

花吟愕然，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明明有绝世之才，却甘愿做世人眼中的纨绔公子。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放过自己。

换回那一副纨绔嘴脸，墨微梵伸手扯住裴兮尘散在身后的长发，借着头发施力缓缓站起来。裴兮尘让他这一扯直接疼到头皮，抬脚就往墨微梵的小腿踹去。

本来就没用什么力气，再加上墨微梵反应快一脚下去自然是落了空。

墨微梵凭空做了一个呼噜呼噜头的顺毛手势，示意裴兮车稍安勿躁，和平相处。

裴兮尘懒得和这个傻子计较，转身向门口走去，墨微梵从盘子里抓了一个店家送的酥卷吃，慢悠悠地追了上去。

这边人还没走出几步，花吟的声音传过来：“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