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主八成是得了失心疯了。”乌蝇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笑出来。这长工人头都已经咬到柱子了，马上就会化成厉鬼来报仇了。”

“并不是这样。”张子聪却是说道：“当时我听到了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样子的反应，但是后来，我才明白了这个地主的真正用意。这就是美杜莎之前说的那个执念。”

张子聪故作深沉说道：“这个长工本来是可以变成厉鬼的，那是因为他在死前唯一的执念就是要杀死地主一家。可是地主只用了一句话，就化解了这个长工的执念，让他的执念变成了一定要咬住旁边的柱子。”

“于是地主最后才笑了起来，当人头咬住柱子的时候，地主就知道长工再也变不成厉鬼啦。”张子聪说道。

这个时候已经天近下午，外面阴沉沉一片，太阳今天似乎是不打算回来了。我们几人越发靠近了火堆，在这种情况下，似乎让我们的关系倒是更近了一点。王浩分发着已经烤干了的香烟，我们也没有什么形象好注意，干脆就在火苗上点燃了香烟。

另我们意外的是，我们这一圈人中，除了张子聪，其余的人看起来都是老烟民了。

张子聪开口说道：“我初中老师告诉过我，抽烟有害健康，我是不抽烟的。”

“不抽就不抽，哪儿那么多废话。”荆忘笙说道：“你不抽烟，你他妈的倒是贩毒啊。”

“这不一样……”张子聪讪笑道。

“那你们说，王强春最后的那几步，算不算是有执念呢？”刘菲菲的声音轻轻传了出来。

提到了王强春，我不由自主往王强春的尸体那里看去，透过烤火的人的间缝，我看到王强春的尸体正靠在墙上，像是一个人靠着墙休息一般，而他的头颅，则是被他自己抱在手上，甚至让我有一种很滑稽的感觉。

几人纷纷重新回过头来，看着火苗发呆。

荆忘笙三口就抽完了一根香烟，将烟屁股扔到了火焰中，开口说道：“我之前和你们说过，我和王强春是同乡……”

紧接着，荆忘笙给我们讲述了王强春救他的故事：

十年前荆忘笙四十七岁，十年前王强春四十四岁。

那是王强春回到乡下去找荆忘笙的第三年。那个时候，王强春刚刚带着兄弟们在滨海市打下了一片地盘，急需要站稳脚跟。他拉拢荆忘笙，一方面是希望荆忘笙可以利用荆云贵之前的人脉出货，一方面也是希望，能拉荆忘笙入伙，他们两个是同乡，互相也好有个帮衬，能在他有事情的时候，帮忙管着点手下，在管理方面，足智多谋的荆忘笙要比性格暴躁的王强春强得多。

这一点，王强春自己是明白的。但是这个贩毒集团，不论是制毒的人，还是抢场子的人都是王强春一手带起来的，所以在对外关系上，向来都把王强春看作是五人之首。

据荆忘笙自己所说，他原来是并不服王强春的，一来自己的年龄要比王强春大，二来王强春的这个性格其实也并不适合领导这个集团。集团小的时候还好说，可是一旦集团变成了一个大规模的组织，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使得这个集团万劫不复。

我听着荆忘笙的这个口气，看样子他们五个似乎是还有分工的。

荆忘笙继续讲述着：

直到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荆忘笙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小弟都以王强春马首是瞻了。

那个时候，王强春跟在滨海市站稳脚跟，和滨海市的本地第一大帮派，一个老大叫做“大天二”的家伙打得火热，两帮人成天为了一两个场子的得失喋血街头，今天我砍伤你几个小弟，明天你打残我几个小弟。

如此拉扯，让这些场子根本没有办法营业，而不能营业，自然就没有办法收保护费，更没有在这些场子里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两帮人马都知道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而这个办法谁都能够想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他们要比的，就是谁的速度更快。

很显然的，大天二先找到了这个机会。

那天，王强春只带了三个小弟，外加自己的同乡荆忘笙一起去吃饭做大保健，这是一个很低调而保密的行动，即便是王强春再张狂，也不会傻到只带三四个人，就敢光明正大的走在随时都有可能来人给自己一刀的路上。

可当大天二带着人将王强春等人挡在浴室内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会有一场恶战了，而这场恶战，很可能意味着自己的面灭，他们这里只有五个人，没有武器，而对方，足足有几十个人，他们没有拿着砍刀，而是拿着匕首。

荆忘笙明白，他们是来要命的。

砍刀虽然看起来十分霸气，但是砍在人的身上，只要不是特别要害的位置，总归是能够留下一条命。匕首看起来短小，但是随便往人的身体里刺一刀，都有可能要了对方的命。他们每个人都拿着匕首，是来要命的。

听到了这里，我不由想起了张秦睿，那个身中十几刀匕首，依旧要给李建文一巴掌的人，那个站着死的男人。我又想起了麻子，那个平时不言不语，不好相处，却在最后一刻告诉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义气这种东西的人。

我又想起了那个小武，张秦睿最信任的人，最后反而出卖了他。我在荆忘笙的这个故事里，左听右听，只听出了两个字来：背叛。

荆忘笙看了看外面已经逐渐转小的暴雨，继续讲述着：

澡堂子只有一个门，进也是这个门，出也是这个门，很显然的，王强春等人避无可避了。

王强春赤条条的站在那些人的面前，用一种大哥的威严说道：“今天被你们堵在这里，我认了，我知道你和我之间是不死不休，滨海市就这么大一块地方，我占的多了，你自然就少了，你占的多了，我自然就少了。”

“这样，我留在这里，把这条命给你们，你让我兄弟们走。”王强春说道：“他们身上都不干净，是不敢报警的。即便他们叫人过来，等赶到的时候，我早就是一具尸体了。我没有别的话说，如果我死了你还要难为我的兄弟，其余人不会放过你的，我敢保证。”

“你以为你死了，你的兄弟就会放过我了？”大天二说道：“斩草要除根，一个活口都别留。”

“慢着。”王强春嘱咐道：“因为不是你动的手，是我自己动的手。给我一把匕首。”

王强春就这样盯着大天二，大天二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害怕，他知道，王强春说的是真的。

“老大，就别废话了。”一人说道：“一人上去给一刀，到时候兄弟们一散，他们人都找不到。到时候他们群龙无首，我们正好将滨海市所有的场子一举拿下。”

王强春说道：“做老大就有点老大的气场，要嘛你就给我一把匕首，放了他们走。要嘛你们就上来，老子就是用牙齿，也要咬死你们几个人。”

大天二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钟，才终于说道：“蝇，给他一把匕首。”

那个叫做“蝇”的人，走上前去，给了王强春一把匕首。

王强春打量着这把匕首，说道：“不错，挺锋利的。荆忘笙，一会你就带兄弟们走，不要管我，记得照顾好我儿子。他还小，最好把他往正道上引，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

正是这句话感动了大天二，他开口说道：“我也有个上高中的儿子，你死了，其余人就不用死。”

王强春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然后反手一刀，就刺入了自己的肚子里。

王强春像是没事人一样，开口说道：“让他们走。”

众人让出了一条道来。

“我们不走。”荆忘笙说道。

王强春拔出了匕首来，又拍了拍自己的肚皮，紧接着又是一刀。

“栽了就是栽了，出来混迟早要还，你们走。”

王强春站在澡堂子里，背后雾气腾腾的，荆忘笙已经走出了门，他回头看着王强春，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王强春是大哥，而其余人不是。

“妈的，人老了。”王强春开口说道：“第二刀就有点晕，有些站不稳了。”

说着，王强春拔出了匕首来，往自己的肚子上刺了第三刀。

当他将匕首拔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天二带着自己的小弟匆匆离开了，浴室的老板报了警，将王强春送入了医院。

王强春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胃和肠子永远减少了一半，王强春的收获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天深夜，有人送来了一颗人头。人头是大天二的人头，杀他的人是大天二的一名小弟。

“是不是乌蝇？”荆忘笙看了乌蝇一眼。

那个小弟叫做乌蝇。

听到了这里的时候，我看向了乌蝇。原来乌蝇是这么跟了王强春的，可是我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我记得之前闫知著和我介绍这五个人的时候，说乌蝇明明是吴勇良的手下啊，怎么又去了什么大天二的手下当小弟了呢？

难道是我记错了？

我一边思索着，一边往王强春的尸体旁看去，可只看了一眼，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