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端找到的地方并不远，二人没走多久便到了。
山洞不大，也只是能挡风而已。不过洞内刚好有不少枯枝枯叶，正好免去再寻找柴火的麻烦。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洞外虽偶有月光，但仍晦暗不清。叶端没有过多犹豫，便收拢好枝叶，生起了火。一切弄好，他正欲坐到远处，却觉自己的衣摆被人拉住。
“怎么了？”
陆宁玥紧抿着唇。
“你有话要与我说？”叶端见她不说话，只是拽着自己的衣摆，便干脆坐到了她身旁。
此时的陆宁玥不再是那个杀伐果决的江湖侠女，倒像是一个走失的孩子，神情如剑，防备着这个世界的靠近，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叶端拨弄了下柴火，轻声道：“宁姑娘可曾听过这离水潭的传说？”
“什么？”陆宁玥的声音有些颤抖。
“相传前朝的珣王与珣王妃便是在此地相遇。他们一见钟情。珣王不顾王妃当时平民的身份，要聘其为正妃。为此多次忤逆太后，之后更是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最终太后拗不过他便遂了他的意。他也果真如自己所言，一生一世只有珣王妃一人。所以离水潭当时又被称为鸳鸯潭。”
“是么？”陆宁玥眼中划过一丝讽刺，“我还不知叶公子竟也会相信这种坊间传闻？”
“哦~莫不是宁姑娘听过不同的版本？”叶端来了兴致。
“我听到的那个故事没有这么多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陆宁玥道，“它一点都不美丽，有的只是那个时代最沉重的记忆。”
“我想我知道姑娘看的是哪个版本的故事了！”叶端道，“史书一事，向来颇有争议。我也曾听闻，史官所记，不过皇帝所意。”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史书。”陆宁玥道，“并不是所有的史官都是尸位素餐之人。”
“宁姑娘好像对此很在意。”叶端用的是肯定句。
陆宁玥没有回答，反倒讲起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相传珣王本是当时有名的战神，但一遇到珣王妃，便成了只知风花雪月的痴汉。为了讨珣王妃的欢心，他甚至不顾普济寺千年古刹的名声，要求寺内将离水潭一带卖给他。此事在民间引起轩然大波，不少官员联名上奏，言珣王此举乃败坏皇室名声，实应严惩。但最终都被珣王的铁血手腕所压下。甚至之后，珣王更是屡屡为了珣王妃出手对付重臣之女。导致诸臣不满日增。可以说，这是前朝灭亡的一个重要因素。”
“宁姑娘似乎对这些历史研究的很是清楚！”叶端有些惊讶。江湖中人竟也会研究史书？
“很奇怪么？”陆宁玥道，“家中长辈曾言，史书一物，实乃明理识事之良药。故而史书于家中兄弟姊妹乃是必修。”
“令尊倒真是有远见。”叶端赞道，“我一直以为，江湖中人对这些必是不甚在意的。”
陆宁玥一愣，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乃是“江湖侠女”了。
“家父的确喜爱读书。”她只好将错就错，“年轻之时也曾想要报效国家，奈何前朝哀帝昏庸，一腔抱负付流水，心灰意冷之下便隐居了。”
“不知令尊是？”叶端仿佛对她的父亲来了兴趣，“家父也认识不少前朝隐士，说不定他二人相识呢？”
“我曾听父亲说过，他的旧识都已去世了。”陆宁玥面不改色，“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了。父亲如今也快七十岁了。”
“令尊已至古稀之年？”叶端很是惊讶，“姑娘如今不过二八年华吧？”
“很奇怪么？我是父亲老来女不行么？”
“原来如此！”叶端恍然，“是在下唐突了。”
“没事！”陆宁玥面上一本正经，心中的小人却在以头抢地：对不起啊老爹，我又不小心坑了你了！
“不知姑娘对珣王一事有何看法？”叶端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不过八字而已，”陆宁玥道，“温柔乡即是英雄冢。”
叶端笑道：“我一直以为，像姑娘一般年纪的人应该都会喜欢那些英雄美人的爱恨情仇才是？”
“那些爱恨情仇不过听起来美丽罢了！”陆宁玥低下头，看不清眼中的神色，“真实的历史往往比文字残酷血腥百倍。珣王是当时的战神，他身上肩负的是当时整个国家的百姓，像他那样的人，注定不能任性。可是他却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了整个国家。荔城之围是他身上唯一洗不去的污点。在是珣王妃的丈夫之前，他先是大梁的将军。可是大敌当前，他居然为了珣王妃，弃全城百姓于不顾！也许他觉得那样的情感很珍贵，可是他所谓的珍贵背后承载的却是数以万计的将士和百姓的鲜血！”
“宁姑娘……”叶端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本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才起头讲了这个故事，但结果却让人惊喜。他甚至在想，若是自己面前的是个男子，他一定当即与他结拜了。
“叶公子呢？”陆宁玥道，“叶公子如何看待荔城之围？”
“大梁国败之始也。”叶端说的很是简练，“珣王之败，天下局势逆转。自荔城之围开始，大梁彻底失去控制天下的能力。不过——”他忽而笑道，“若非荔城之围，又如何会有今日的大齐？”
“的确。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梁确实气数已尽。”陆宁玥道，“可有些牺牲本是没有必要的。荔城之围，虽然造下杀孽的是羌国，但珣王不能不算是帮凶。”
“姑娘似乎很在意荔城之围？”叶端有些奇怪，“今人评说珣王，亦都认为他是七分功三分过，为何姑娘似乎……”
“你想说我对他有偏见？”
“不敢。只是姑娘似乎……”叶端斟酌道，“过于苛刻。”
“是挺苛刻的。”陆宁玥也不否认，“但我就是看他不爽！”
叶端失笑：“姑娘倒真是真性情。”
“我的确看他不爽！”陆宁玥正色道，“我生平最恨之人便是为将不贤、治军不严之人。那样的人若是带兵，害的是整个国家！”
将军不思卫国为军，却整日耽于儿女情长，甚至于为了一个人而将所有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将士推到了绝境。这样的将领，比刽子手更让人恶心！
叶端也收敛了笑：“姑娘言之有理。军中之事，容不得半点儿戏。”
“叶公子可曾去过战场？”陆宁玥忽然问道。
叶端一愣，目光投向那火苗。
“未曾。”他道，“年少之时也曾想过要投笔从戎报效国家，只是终归是顾念太多。”
陆宁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莫不是叶公子已经老了？”
叶端一愣，也笑出声来：“是啊。是已经老了。当年的壮志雄心都耗得差不多了，所以打算回乡当个种田翁。”
“若是种田翁都如叶公子一般，那乡间的姑娘们可是有福了。”
叶端脸一红，只道：“宁姑娘说笑了。”
陆宁玥尴尬地笑笑，也不再说话。话才出口她便察觉到了不妥，与一个古人开这种玩笑，会被当成浪荡子的吧！都怪这里一看就像虫蛇经常出没的地方，待在这里都觉得紧张，而她一紧张就容易乱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奇怪。陆宁玥紧紧的盯着火堆，只觉眼睛都有些花了。
“若你是珣王，当时那种环境你会如何？”叶端突然道。
陆宁玥一愣，道：“若我是珣王，若是到了最后一日那样的境地，我会选择与敌军血战。”
“那结果不都是一样么？不都是要——全军覆没。”
“不一样。至少百姓能保住。”
“如何保住？”
“密道。”
“传说中含章皇后修建的密道？”叶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那条密道从来只在传说中出现而已，即使在前朝，提到它的人也寥寥无几。”
“但它的确是存在的。”陆宁玥十分笃定，“前朝皇室嫡系都知道它的位置。”
“姑娘又是如何知晓？”
“公子可曾记得珣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荔城去救珣王妃的？”
“你是说……”叶端恍然，但随即道，“但传闻珣王武功不凡，若是他避开众人耳目离去也无不可。”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珣王离去却并非因为他武功高强。”陆宁玥道，“有一个人目睹了他离去的整个经过。”
“哦~”叶端很是好奇，“不知此人是谁？”
“是我曾认识的一个长辈。”陆宁玥道，“那时他因事恰巧路过。在那之前他曾因缘巧合见过珣王一面，是以认出。我小时候他曾与我讲过。”
叶端知她不欲透露那人的身份，便也不再多问。
“那叶公子呢？若叶公子是珣王，又会如何？”
叶端一笑：“我不会让那样的情况发生。”
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那一瞬，在这个书生身上她看到了同自家父亲一样的气势。陆宁玥一时有些恍惚。
“就如姑娘所说，为将者必当治军严谨。若我处于那个位置，定然不会让荔城陷于那般境地。”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忽而笑道，“只是若我是珣王，怕是要落下个置妻子于不顾的冷血之名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陆宁玥道，“身为珣王的妻子，若是无法顾好自身，至少也不应成为累赘。”
“我发现宁姑娘似乎对珣王妃的意见也很大？”
陆宁玥笑笑：“我只是不喜欢菟丝花一样的女子。”
“的确。”叶端表示理解，“像姑娘这样的人，就算一般男儿也是比不上的。”
“叶公子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叶端一本正经。
陆宁玥笑笑，又将目光投向那跳动的火苗。其实，何止是不喜欢？珣王妃、李皇后，那是整个陆家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