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老天也跟着天气预报走，彤云凝聚在天空，落也不落，散又不散，着实贱到了极点。
乔南松蹲在人大大院门口，抬头望着天空，灰沉沉的云一会儿露出淡淡的风骚，一会儿又化为浓浓的纠结，怎么看怎么觉着群里有个书友说过的“贱到极致天为峰”是那么贴切。
好吧，他是真无聊了，地上又没有蚂蚁让他逗弄，旁边的人大干部们抱成团按照各自的小团体窃窃私语，眼巴巴地只等市委督查室的领导过来。
年前督查室下基层，是每一年的老传统了，一路从县委到人大，一连三天的视察，成果怎样不知道，但下面战战兢兢生恐一个做不好，自张磊以下，没一个人不把这件事当这几天的头等大事来对待的，尤其在上面对渔阳态度未明的情况下。
刘子平难得没有拎着茶杯，站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闲聊，转头看见乔南松百无聊赖的样子，走了过去笑道：“电视台今天是最后一天拍摄了吧？”
乔南松点点头：“是啊，明天就要回去了，正好赶上这事儿，走又走不得，留下也没多大用处，不知道要过来还得什么时候了。”
刘子平低声道：“忍耐着点吧，你是办公室主任，又没兼党组书记，待会儿肯定要问你的话，昨天开会不是交代过了么，等人来了，离下班也就快了。”
乔南松无奈道：“现在就盼着人来呢，这不是例行巡察么，我倒觉着有点小题大做了。”
这时候，游子善从前面转过头来，批评道：“都嚷嚷什么呢？我们有些个同志，思想觉悟是得加强一下了，领导有领导的考虑，难道会因为要让我们等一会儿就打乱领导的安排？”
刘子平笑而不语，几个年轻的科长低声骂道：“捏个鸡毛当令箭，什么玩意儿！”
游子善老脸涨得通红，张口又要喝骂，不防一口冷风窜入喉咙里，剧烈的咳嗽将他一句话都憋回肚子中，待喘过气来，一辆车子疾驰而来，上面跳下赵立武的秘书，远远道：“来了，做好准备！”
一群人急忙打起精神，微微弓着腰站着，有人急忙整理着装，有人干咳着润好嗓子，游子善喜形于色，似是把握满满地露出一丝激动笑容，又往前站了半步，将同列的几个副主任摆在后面。
刘子平嘿嘿轻笑，捅了捅皱眉不住看时间的乔南松，这时，从银河蓝座方向驶来一溜小车，打头的是县委办公室的。
这次来渔阳巡察的，是市委督查室副主任田默云、市政府督查室专项督察员韩升和市委督查室二处副处长周广运，之下还有两室中的其他大小领导。
按说田默云是副厅级干部，张磊和严格怎么的也得有一个人专门陪同，但田默云拒绝了张磊的提议，只让市委副书记丁凯峰和常务副县长万红陪着，今天早上在县委办公室下属各部门巡视完毕，下午便在这两人陪同下直奔人大而来。
等韩升和周广运陆续一下车，游子善远远伸出双手迎了上去，田默云一只脚刚落到地上，便和他握住，笑道：“老游啊，工作还顺利吧？身体怎么样？”
旁边跟着的赵立武一皱眉，这个田默云不是个好鸟，这两天他看出来了，原以为怎么说也得巡查之后他再找自己说几个月前的老下属游子善的事情，不料想这就开始了。
游子善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赵立武道：“劳费老领导挂记了，赵主任对我还很照顾。”
田默云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围过来的人先散开，曼声道：“走嘛，走嘛，都进去嘛。我是带着市委安书记的指示下来的，渔阳的同志可不能摆这个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不让我进去看看呢。”
小红楼已经被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远远看去，在灰色的天和冷清的地中间很是显眼，田默云背着手看了片刻，又道：“这些明面儿上的工作，我看也没必要那么费心嘛，按规矩用平常心对待就行，最重要的是市委关于基层建设的精神能落到实处。”
自这些头头脑脑一下车，乔南松就觉着很奇怪，素昧平生的丁凯峰竟冲自己微笑点点头，显出很熟稔的关系，便是他旁边的常务副县长万红也诧异对乔南松多看了两眼，清冷的脸上抹出一缕稍有暖意的笑容。
暂且抛开丁凯峰这个跟着宁夏从部队转业过来的副书记，乔南松心里知道，万红说是赵家的人，其实根本是和赵庆霞一个鼻子出气的女人，她凭什么给自己好脸？
再说这个丁凯峰，刚过四十的人，从某预备役步兵团副政委的位子上直接转业到渔阳任县委副书记，属于挂职一类。按说一个县就两个副书记，一个是县长，一个是专职，挂职的一般是个闲职，但丁凯峰既没有兼管分管任何工作，也没有专职的名头，偏偏他还在常委之列，这件事本来很奇怪，但慢慢的，渔阳人似乎都忘了这一出。
原来李敬尧在的时候，丁凯峰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常委里应和着宁夏，李敬尧一死，原以为他会被扶上去，但还没有动，别说张磊奇怪，就是赵立武，也想过究竟，只是终究不得要领。
田默云一句话，让丁凯峰接了过去：“田主任说的是，迎接市委领导的视察，的确要从内而外都光鲜。”
赵立武心里一紧，宁夏要对赵家发难了？
游子善也没想到丁凯峰会这么说话，登时心下狂喜。他五次三番地去拜访过丁凯峰，但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没想到居然还有戏。
但丁凯峰接下来一句话将各怀心思的几个人又从云端抛落地面：“人大的同志们工作都很有成效，我相信不管里子还是面子都是如一的。”转头向赵立武笑道，“赵主任，你说是吧？”
赵立武忙伸手将一开始就兴师问罪的田默云往里面请，道：“从上到下的同志都踏踏实实地把建设工作努力落实到实处了，至于成绩，我也不好打分，请田主任和各位领导来评判。”
田默云不悦甩了个脸，叫过游子善道：“老游啊，对人大我不是很熟悉，你来补充你们赵主任的不侧重点，走，咱们进去先看看。”
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招呼游子善，同行的韩升和周广运也露出异样的神色，这个田默云，是刚从下属一个区的劳保局调进督查室的，下属两个处都没有他的根子，平时为人还算低调，怎么一下来就这么沉不住气？！
据说田默云从处级升副厅，是上面一个领导打的招呼，毕竟不是市里的领导，两人就算再有意见也不好直接表现出来，韩升只好对赵立武歉意点点头，跟着田默云的脚步往里面去了。
丁凯峰皱眉摇摇头，招呼道：“各回各的位置去，不用这么一大群人跟着了。”
岂料田默云竟转过身来，很是对这个安排不喜，道：“都一起看看嘛，工作要在平时做，临时抱佛脚给谁看？正好看看没有领导在，下面的人是怎么像往常一样工作的。另外老游有遗漏的地方，如果有的同志有补充也可以说出来，拾遗补缺嘛。”
赵立武脸色很难看，田默云这是在当众给游子善拉人，什么拾遗补缺，分明就是让有些人跳出来给他赵立武找茬。
“田默云是上面的人。”见乔南松皱眉苦苦不得解，甩手退到人群里的丁凯峰低声说了一句，在乔南松更加诧异的神色中指了指天，古怪一笑背着手和别的人说话去了。
有这句话，乔南松心里明了，看样子对渔阳或者对赵家上面现在还在纠结，京城为了求稳想循序渐进地削弱再安排，某些在中央有发言权的人想快刀斩乱麻解决，难怪田默云这个市委督查室的副主任不仅不能让市政府的韩升为他捧场，就连直属的手下周广运了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想到这儿，乔南松拉住沉默着紧跟在自己后面的邓炳华低声道：“邓主任，秘书科安排好了没？”
上次调整，游子善拉拢的几个工委会的人已经被放到后勤和资料室去了，唯独秘书科还没有动，乔南松知道赵立武想让自己和游子善在秘书科打起架来，但事到如今想必赵立武也不愿被田默云抓住点脚痛。
邓炳华沉声道：“上次调研还有不到位的地方，这次查漏补缺，就是秘书科发起的，没有问题。”
乔南松这才放下心来。
万红听到两人谈话，回过头笑道：“小乔主任不错！”
你妹啊，大白天跳出来吓人？
乔南松心里腹诽，脸上却不得不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道：“谢谢领导夸奖，都是邓主任在干工作，我可当不得的。”
万红模样算不上好看，虽然当了副县长，气质也没改变小家碧玉似的，对乔南松的惊讶和一刹那的忙乱失笑，再没逗他，转头去和丁凯峰对视一眼跟着上楼。
其实万红心里也是很惊讶的，乔南松刚到渔阳，赵庆霞便对她说过不要去跟着赵立武和这个小毛孩闹的话，至今她心里还不是很理解，隐约觉着，赵庆霞似乎因为厌恶赵立武的手段而对这个小年轻还有点关注，至于渐渐这种感觉更甚，尤其这几天最为强烈，她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一楼一楼地往上检查，渔阳的各级领导甚至觉着田默云不是市委督查室的而是某个学校卫生检查队的，这种人能当上副厅级高官，实在让人费解的很。
在游子善的办公室站着多看了一会儿，田默云淡淡道：“我看一楼还有空间嘛，老游你在三楼不合适。”
赵立武想爆粗口，这都什么玩意儿嘛，干脆你当中组部部长，把游子善调到县委书记办公室去算了。
游子善笑呵呵道：“也没关系，我这身体还不算太坏，每天上几次楼，也能当锻炼身体。再说了，旁边就是我们人大最年轻的主任办公室，隔壁住着，我倒觉着自己年轻了很多。”
田默云哼道：“年轻是好事，落实干部年轻化嘛。走，过去看看，既然能破格提拔，又能和老游住隔壁，就应该有点本事才能服众，有些地方，就出现过拔苗助长的事情，可见盲目的年轻化并不是一件好事。”
转过隔壁，田默云便批评道：“幸亏没抱多少希望，回去之后韩主任周处长你们跟我去向领导要如实反映这种情况，办公室是办公的地方，搞的这么花里胡哨想干什么？提拔年轻干部，不管出于什么出发点，都要遵循在培养中循序渐进的规律，我看老游就值得这种干部好好学习。”
又指着办公桌上的小相框道：“这种追星行为发生在干部身上，是很要不得的。”
乔南松一皱眉，挤开人群走过去将相框从田默云乱点的手指下拿了过来，道：“田主任误会了，这是我女朋友，我个人并没有所谓追星行为。”
田默云大怒，厉声道：“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胡思乱想的？这个人我认识嘛，据我所知道的，可不是你这种不知所谓的情况，你就是办公室的什么主任？”
乔南松退后两步，道：“人大办主任。”
田默云踢了踢办公桌，跟赵立武道：“赵主任，这种拔苗助长的培养干部方式可是很有问题啊，办公室是重中之重，我见过的地方也不少了，从没见过不是常委的办公室主任，这件事如果当成反面材料的话……”
赵立武老神自在笑道：“这件事市委霍书记是知情的，在干部年轻化的问题上，我们渔阳的步子可能迈的大了一些，我们也做好了接受批评的准备。”
田默云看了看游子善，没把最后的话说出来。
秘书科果然很冷清，赵立武的借口很足，外出公干，田默云总不能问为什么偏偏要把那些人派出去，神色不善拂袖下楼便要离开。
一行人刚到门口，宁夏的车子戛然而来，她的勤务兵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乔南松道：“乔主任，宁政委请了乔中尉在家里做客，派我来请你过去。”
看她的意思，是不打算下车，渔阳的人都习惯了宁夏这种旁若无人的样子，对勤务兵的无礼也不以为忤，倒是田默云不知深浅，背着手怒声道：“宁政委？哪个宁政委？”
勤务兵无辜扁扁嘴，她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跟着宁夏虽不至于横行无忌，但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话，眼睛一翻又道：“乔主任，赶快上车啊，你去不去？”
乔南松挠挠头，看看一大堆领导，又看看这小勤务兵，实在很无语，宁夏莫不是知道自己的勤务兵就会来这么一手，故意让自己在领导面前落不是？
“这个疯女人！”心里暗骂一句，乔南松不得不向赵立武请示，赵立武自听到宁夏竟将乔燕接过去又让寸步不离的勤务兵来接乔南松，眼神便凌厉起来，乔南松向他请示，他心里也暗喜，这么给田默云脸子看，加上游子善这老东西恬不知耻跑来跟自己说的那番话，接下来来自田默云背后的压力，可就都得让乔南松一个人承受着了。
但宁夏来请，别说田默云背后上不了台面的那个荒诞领导，就算手握实权的大员也该掂量掂量厉害吧？假如田默云就这么收手，似乎很不合自己的意思。
于是训斥道：“田主任刚批评了你，你又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这是你私人的事情，自己决定。”
想到乔燕居然短短几天就和宁夏接触上了，赵立武心里一片火热，更加坚定了联姻的心思，转眼间便觉着那件事越快越好，没得让乔南松讨了好去。
乔南松从赵立武蓦然间精光闪闪的眼睛里读出了他的意思，心头也是一片火热，只盼赵家动手再快点，又觉着和乔燕原来的君子协定如今是那么束缚手脚，不由想扇自己俩耳光。
“让你装大尾巴狼，要没那个协定，这时候早把事情办妥了，哪用得着跟赵家玩这种把戏！”想到这儿，乔南松觉着有必要跟乔燕再商量商量某些事情，抬腿就要上车，田默云竟又道，“那个什么主任，等下跟我到你们张磊书记办公室去，有些谈话得跟你进行。”
乔南松一愣，赵赵立武刚想说话，赵方霞和赵春霞一起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几个字，赵立武徘徊不定面色阴晴，却把脱口要说的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勤务兵蓦然冷笑，道：“这位是什么领导吧？宁政委要请的人，从来还没有请不到的，回去跟你们领导说，就说要谈话的人让宁政委接走了，现在也不是上班时间，要有话说，就到人武部来吧。”
而后小手一指乔南松：“你，上车，快点！”
田默云气得腮帮上的肉都在颤抖，转身便走，道：“好，好，我看你这个小主任还能当几天，什么宁政委的，一个当兵的这么大架子，以前听人说渔阳不像话，现在看来真的得动一动了，无组织无纪律，这让工作怎么开展嘛！”
勤务兵丝毫不担忧，但丁凯峰那几个渔阳领导却喜上眉梢，这个田默云很不像话，原本担心他对某一个渔阳领导下手，现在既然一句话把整个渔阳都装进去了，那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乔南松一手扶额，这个游子善都结交的什么人，再怎么说田默云也是市委下来的领导，怎么感觉比自己还不如？！
事已至此，想也没用，万红若有所思向乔南松使个眼色示意赶紧过去，而后上了自己的车子驶出一段路程，她吩咐司机道：“不用回家，去赵姐那里。”
这时候的赵庆霞，也刚下班回来，但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洗澡然后躺着想事情，而是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眼前的桌子上摆着两个崭新的手机，在她的目光中，无情的冷漠完全占据了所有，放在小腹前的一双手也在微微颤抖，半晌轻轻吁出一口气，只听她自语道：“成败就看今晚了，不要怕，不要犹豫，你不会后悔！”
蓦然一阵风，鞭子一样抽在窗户上，赵庆霞一个激灵，一咬牙快速编了几句话用下午才买的黑手机发了出去。
而后，手机被她用一根小巧的铁锤敲成碎末，丢进了洗手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