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宵尊是个不拘约束的人，是以摆阵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沙丘，岩石，烈阳，妖群，能隐藏阵脉的地方确实不多。

不过，不是沙丘。

而是，妖群。

密密麻麻的妖群冲过来的路线，是固定的。它们从出现到被姜瞒打落入黄沙之中，一直没有偏离过它们所代表的那条阵脉，而面对姜瞒的火链，冰球，或是叶刃不闪不避的行为是最有力的证明。它们不是封月秘境里的智商不高的妖兽，不可能面对攻击不会躲开，唯一的解释就是不能躲开。

姜瞒一边练习手诀，一边仔细观察着它们的飞行路线。

必须要在一个时辰内从最起码不下五十条的会移动会攻击的阵脉中找出那唯一的一个阵眼，这事换了外面的任何一个人来做都要抓狂，若是让丁归进来，只怕抬抬手指烧尽了妖兽，就更别想破阵了。

然而，对浸淫阵法千年亦是摆阵者的姜瞒来说，找到阵眼，只用了一刻钟。

找到之后，她就专心地练习手诀，等每个手诀都熟练起来后，再扔灵符化屏障，与暮暮玩着双陆棋消磨时光，琢磨着一个时辰快到了时，她收回双陆棋盘，将暮暮轻放进困兽袋，然后站起身拍拍满是尘埃的衣袍，低头瞥了眼腰间那灵气充沛翠光莹莹的和田玉，面上笑意愈浓。

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要自己去争取的。

她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阵法外的护玉者们各个紧张地盯着玉槽，不自主地屏了呼吸。

一个时辰快到了啊……

姜道友到底有没有找出阵眼啊……

因内心焦灼而越来越躁动的众人，正想出声询问，就听得原本还算安静的玉槽突然爆发出一道巨大的轰声，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

这是——

他们意识到什么，欢喜之色顷刻间爬满脸庞。

姜道友开始劈阵眼了！

一连十几声，一下比一下用力，终于在第十六声时，轰击停止，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空间碎裂的声音。

阵，破了。

下一刻，白光从眼前亮起，枣衣少女的身影从中浮现。

犹带笑意的面容，与进阵前一般无二，看起来不像是在里面绞尽脑汁高强度集中注意力一个时辰的样子。

不过，他们也顾不得这些，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看向她的目光和善许多。

“叮。”

突然，所有人的头顶响起一道带着些磁性的平稳女声。

“恭喜道派破除第一道阵法，魔族要加油啊。”

道修们：？？？

暮暮：！！！

姜瞒：……

这个声音，是尺宵尊的。

“阿瞒，你……”传声灵符里是暮暮语气复杂的声音。

“你要信我，我绝对没有这么恶趣味。”姜瞒偷偷地无辜摊手。

“那这个是？”

姜瞒仰头，默然盯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闷闷的，有些欢喜，亦有些苦涩。

是你啊，尺宵剑。

从我将你封入万泷冢到现在，已经有一千五百年了。

本意是不想让你毁于天罚之中，没想到阴差阳错让你孤独地守在万泷冢这么多年。

竟然跟闯阵者聊了起来。

是得有多寂寞啊。

姜瞒低下头来，恰巧瞥见了正仰着头的丁归。

不同于他位居高位以来慢悠阴毒的模样，此刻的他好像被巨大的愤怒和仇恨所掌控，面目狰狞，狠厉残酷，恨不能扑上去将那说话之人咬成碎片。

他也听出来了。

怎么可能听不出天敌的声音呢。

然而，姜瞒没注意到的是，人群中有另一人，以令人看不懂的神情深深地凝望着她。

尺宵尊的声音，慕启琛也听到过。

那被封住的记忆悄然裂开一条细小的缝隙，他从中窥见一二。

他曾经，遇见过尺宵尊，并且有着很深的羁绊。

但是现在，他觉得姜瞒似曾相识。

姜瞒和尺宵尊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

很快，那道令三个人一只小骷髅恍惚不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继续破阵啊。”

道修们：“……哦。”

姜瞒忙道：“即便你们修为都在入形以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灵气一个时辰还是有些折损，不如先休息半个时辰吧，我这脑子也还没转过来呢。”

合情合理的建议，修士们点点头，各自找了地方开始调整仙脉里的灵气。

一直找不到机会刷存在感的千嘤嚎了一声，扑向了她，两只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伸出舌头不停地舔着她的脸。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痛心疾首地点了点它的脑袋：“你是妖狐，不是妖狗，注意形象啊！”

千嘤表示形象是什么能吃吗，然后继续欢快地舔着她的脸。

为什么感觉五阶的它比一阶还蠢……

姜瞒默默地摁开它的脑袋。

“阿瞒，你认识尺宵尊吗？”突如其来的询问声从背后传来，她下意识紧绷了神经，转头看见了慕启琛。

“为什么这么问？”她面色如常地笑了笑。

慕启琛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在使用‘万袖乾坤’以前，有没有见过尺宵尊？”

“见过啊。”本尊就在你面前呢。

果然。他微垂下眼睫，认真道：“那你见过我吗？”

姜瞒摸着下巴仔细地打量他一番，同样认真回答道：“没有。”

慕启琛抿唇。

有些奇怪，难不成他们两人的记忆都被封住了？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有遇见过？

他有些烦躁。

所有的疑惑只能等到他们夺得尺宵剑以后才可以解开。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姜瞒靠在千嘤的身上伸了个懒腰，带着些鼻音问道：“你们要更换举玉者吗？”

意料之中的，还是她。

入阵前一刻，姜瞒握着玉，笑道：“记得灵气不要断，这一断万一就把阵眼给断没了。”

“姜道友放心。”众人点头。

白光一闪，姜瞒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如常的输送灵气中，那个声音又从头顶响了起来。

“你们这举玉者是谁？”

还真跟他们聊起天来了。

慕启琛先众人一步回答道：“她叫姜瞒，天赋异禀，胆识过人，你又是谁？”

忽略他的问题，那个声音喃喃道：“也叫姜瞒吗……”

跟主人同名同姓，同样擅长阵法，拥有全仙脉，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不由得对这位“姜瞒”在意起来。

想多问问。

“年芳几许，拜在何处，可有自己的灵剑？”

道修们：“……”

这种诡异的媒人感觉是怎么回事。

魏申抬头好奇道：“姑娘姓甚名谁，可是这摆阵者？”

关于尺宵尊飞升之前的记载并不多，众人只知她将尺宵剑封于万泷冢，在欲夺仙剑的驱使下匆匆赶过去后才发现那里已被人设下了九九八十一道阵法，至于是谁，无人知晓。

还未待那声音回答，段宥仙君向他投来冷冷的一瞥：“她是尺宵剑。”

魏申下意识点头道：“原来如此。”

……

魏申和其他道修：“啥？！”

“这是尺宵尊的声音，这里又是万泷冢，她不是尺宵剑还能是谁。”毕竟，尺宵剑的剑品接近神剑，有自己的魂识并不奇怪。

尽管段宥的声线很冷很平稳，他们还是从中听到了对他们智商的浓浓鄙夷。

他们又不知道这是尺宵尊的声音……

“你认识尺宵尊？”慕启琛看向段宥。

段宥：“她救过我。”

在她刚刚踏入修仙界时，曾一时失误落入十几名魔修的手里，她以为她要折在那，结果尺宵尊路过此处，看也不看这边，一个手诀，魔修的身体里燃起冰蓝色的火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纷纷化为灰烬。

余光没在段宥身上停留哪怕一息，尺宵尊踏着仙剑朝魔巢飞去，只说了两个字：“碍眼。”

那是段宥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因实力强大而无所畏惧置于高峰的压倒性气势，如此耀眼。

强者为尊，是这个修仙界唯一的铁律。

那次的匆匆一面，让段宥对力量有着无比的渴望。

但，她不是要追赶尺宵尊的步伐，她是要超越她，即便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她还是把尺宵尊当成了她的对手。

段宥，没有同伴，只有对手和敌人。

可惜，还未等她找上去，尺宵尊就已经飞升了。

没想到，能在这里，再次听见尺宵尊的声音。

尺宵尊只说了两个字，刻入她的脑海。

不知为何，原本只想阻止魔族的计划，现在她也想夺取尺宵剑了。

“叮。”

“魔族也破除第一道阵法了，现在双方平局，到底哪方率先进入尺宵剑的‘领域’，让我们拭目以待。”

知道声音主人是他们一直渴求的尺宵剑后，修士们的表情有些微妙，非常谨慎地不再答话。

同时抓心挠肺地思索着怎样在尺宵剑的面前刷好感度。

“丁归，好久不见啊。”半天等不到回应的尺宵剑不甘寂寞地说。

被点到名的丁归眯眼，手上灵气不断，抬头看向天空，冷笑道：“尺宵剑。”

“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尺宵剑好似感受不到他的怨恨，聊着家常。

丁归道：“为了得到你。”

被他的直白震了一下的修士们：“……”

对话好像朝着诡异的方向撒蹄子跑去了……

尺宵剑悠闲道：“活了这么久，别的没长进，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就凭你对主人做的那些事，得到我，想的美。”

这是丁归当上门主以来，头一次被人当众打脸。

不，准确的说，是被剑当众打脸。

修士们的表情一时精彩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