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城中,屏开鸾凤,席展芙蓉,为延州忠武军节度使夏竦的新府第落成而举行庆典。
宴如流水,客似云来,礼仪贺单堆积如山。宴席连设了七日,还没有罢休的意思。满院丝竹笙歌,粉黛廷芳,热闹繁华到了不堪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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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家对这些早就见怪不怪了,夏竦到延州不过数月,豪奢放纵倒成了延州一景。每次出门时,他都要将两辆马车联起来,中间用所费数千两的锦帐相联,夏竦就躺在这温柔乡里招摇过市,显摆装阔。
他来到延州之后,嫌弃狄青以前的帅府太过寒酸,于是大兴土木,建了一所金碧辉煌,雄伟壮观的府第,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是地方最高主帅,天大地大他最大,什么都由他说了算,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帅府后园之中搭了一个极大的戏台,上面请的是延州最好的戏班子,夏竦坐在太师椅上,手捧上好的君山银针,正在摇头晃脑的听着台上的曲子,忽然,心腹阮士中上前一步,轻轻在他耳边道,“夏帅,飞鹰骑振威校尉展逸飞,飞鹰骑的振武副尉陆修远,二人休假完毕,前来复命。”t
夏竦眼睛一瞪,“没见我在听戏么?不见!”
阮士中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夏竦忽然道,“等等。”
阮士中忙停住脚步,
只听夏竦低声道,“他们可是来道贺的?”
阮士中呐呐道,“小人见他二人空手而来,似乎没带什么贺礼。”
夏竦重重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叫他们明天去议事厅见我!”
“是!”
阮士中答应着,退了下去。
帅府大厅,展逸飞和修远等在那里。
阮士中回道,“两位将军,夏帅今日公务繁忙,无法见客,明日你们去议事厅等他吧。”
内院之中,叫好声锣鼓声阵阵传来。
展逸飞和修远对视一眼,展逸飞点点头,对阮士中拱了拱手,“多谢阮大人,我们告辞。”
说罢,他们转身出了府门。
门外的系马桩上,展逸飞和修远的坐骑拴在那里。
阮士中将他们送出府门,忽然瞥见展逸飞的那匹白马,不由得眼前一亮,赞道,“好马!”
说着,他就要上前。
修远连忙道,“这匹马极为暴烈,一般人不能近身的,阮大人可要小心了。”
阮士中闻言止住了脚步,对二人道,“两位将军,你们难道不知,今日夏帅为何在府上大摆宴席?”
修远摇摇头。
阮士中低声道,“夏帅华府落成,今日你们既然碰到了,难道就没有打算送点贺礼?”
修远脸上显出尴尬之色,道,“多谢大人提醒,末将这就回去准备。”
阮士中笑笑道,“不用准备,眼下不就有现成的么?”t
展逸飞沉声道,“末将不懂大人的意思。”
阮士中斜眼瞟了一下那匹白马,“夏帅爱马成痴,如果你们能将这匹白马送给他,难道不比其他的贺礼要好?”
展逸飞面色一变,道,“这匹马屡次跟着我出生入死,救我于险地,就像我的兄弟一般,我不能拿它送人。”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阮士中面色一变,冷笑道,“展将军,我可都是为了你们好。”
展逸飞断然道,“阮大人,请恕我不能从命。”t
说罢,他一翻身上了马背,狠狠一夹马腹,掉头而去。
后面,修远对阮士中赔了个笑脸,一拱手道,“失陪。”
说罢,也上马疾驰而去。
阮士中的脸色立即变得铁青,看着远去的二人,恨恨道,“两个不识时务的东西!”tttt
第二日,夏竦终于决定升帐议事。
夏竦今日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来到议事厅,昨日他听了阮士中的话,气得不轻,今天他决定好好收拾收拾这两个不识时务的东西。
议事厅里军容肃整,一众人等早已经等在那里。
见到夏竦,他们齐齐抱拳道,“大帅。”
夏竦鼻子哼了一声,问道,“谁是振威校尉展逸飞,振武副尉陆修远?”
下面众将之中,立即有两人出列,抱拳道,“末将正是。”
待看清那两个人的面容,夏竦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他的额头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伤疤,而这伤疤,是三年前一锭黄金的留下的杰作,这样一摸,那块伤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修远看清了上面坐的人,也不由得一愣,眼前这人四十余岁年纪,白白胖胖,细眉细眼,留着两撇八字胡,他的额头上,一块铜钱大小的伤疤分外惹眼。
看到那块疤,修远心头一震,他猛然记起,三年前,在京城之中,曾经有位达官贵人,想用一锭黄金买大哥的那匹马,结果被他们羞辱了一顿,展逸飞还用那锭金子砸破了人家的脑袋。
修远心中暗暗叫苦:不会那么巧吧?
他偷眼看向展逸飞,展逸飞的面上也微微一变,显然,他也认出了这个人。
夏竦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他暗想,好小子,今日总算叫我遇到了你们!
夏竦眼睛微微眯了眯,道,“展将军,我听说你当日离开延州的时候,朝廷准的假期是三个月,如今大半年都过去了,你有何话说?”
说罢,他冷厉凶狠的眼神已经落到展逸飞脸上。
此话一出,一众将领担忧的眼神全都落在展逸飞身上。
修远忙上前一步,禀报道,“回大帅,我大哥后来自京城送了一封信函过来,又请了三个月的假期,这件事,文书可以证明。”
“哦?”,夏竦微微一怔,眼睛望向一旁的文书,“可有此事?”
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文士上前一步,翻着手里的记录道,“回大帅,确有此事。”
夏竦有些尴尬,鼻子哼了一声,“什么事情居然要请半年的假,展将军,我很想听听你的理由。”
修远又道,“回大帅,我大哥此次进京之后,本可以按时回来复命,后来因为宫里的贵妃娘娘贵体有恙,当今圣上特命我大哥去光州为娘娘取药,谁料想回来的时候出了点小事,大哥失足坠马,受了重伤,所以才在京城修养了三个月。”
夏竦冷笑道,“你说展将军为娘娘取药受伤,可有什么证据?”
“有。”修远答着忽然自袖中取出一块黄绢,双手呈到夏竦面前。
“这是当日圣上命我大哥去光州的圣旨。”
“拿过来我看看!”
修远双手将那圣旨呈了上去,放到夏竦面前。
薄薄一卷黄色的丝帛,用湖蓝和浅金丝线绣双龙捧珠的图案。一爪一鳞,莫不栩栩如生,赫赫生威,满是皇家威仪。
夏竦看了那道圣旨,脸色变了几变,干笑了几声,“既然如此,我就不追究了,你们回列吧。”
“是。”
修远答应着,一拉展逸飞,两人返回到队列之中。
展逸飞看了修远一眼,目光中透出感激之色。
夏竦道,“今日我召集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商。”
大家全都静立着,只听夏竦说道,“金明寨缺个寨主,我想派个人过去。”
金明寨在延州的西北,庆州和延州的中间,距离宋夏边境只有几十里之遥,是永兴军路的最前沿要塞,那里面临大漠,寸草不生,人迹罕至,荒凉无比,条件极为艰苦。
说罢,他的目光在一众将领脸上梭巡过去,落在展逸飞面上,“展将军,就你了!”
众人听了这话齐齐一怔,展逸飞是延州城中最精锐的骑兵飞鹰骑的统领,现在,居然让他去做一个小小的金明寨的寨主!这样,等于是将他连降了uff0auff0auff0auff0auff0a,从五品的武将,降到了从七品之流!
一旁,修远急道,“大帅,金明寨让我去吧,我大哥不日即将娶亲,还望大帅能够将他留在延州。”
阮士中面色一变,喝道,“大胆!大帅的命令,什么时候轮到你讨价还价的了?”
夏竦斜斜看了修远一眼,懒洋洋地道,“你不用急,你到德兴寨去做寨主。”
飞鹰骑的振威校尉和振武副尉全部下去做了小小山寨寨主,如此一来,飞鹰骑竟是要易主了。
众人都是面带愤愤之色,却无人敢去应声。
展逸飞面不改色,出列,一拱手道,“末将领命。”
修远咬了咬牙,也出列道,“末将领命。”
夏竦又对阮士中道,“阮大人,飞鹰骑的统领一职,就交给你了。”
阮士中闻言大喜,上前行了个大礼,“谢大帅!”
此言一出,众将哗然,阮士中乃一介文人,考不上功名,在朝廷捐了一个武节郎,不过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如今要他去做大宋最精锐的骑兵营的统领,夏竦的用人之道,简直是匪夷所思!
夏竦冷冷扫了众人一眼,“还有事没有?没事就退了,你们回去吧!”说罢,他袍袖一拂,掉头而去。
从议事厅出来,展逸飞看着修远道,“修远,今天多谢你了。”
今日若不是修远为他说话,又拿出那道圣旨镇住了夏竦,展逸飞少不得挨上一顿军棍。
修远叹了口气,“义父就是怕你会延期回营,在上司那里不好交代,所以特地命我将这圣旨带在身上,想不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场。”
一句话说的展逸飞沉默下来,修远又道,“大哥,你此次成亲,要不要给义父去封信?”
展逸飞点点头,“我已经让他够操心的了,我这次成亲,义父也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
“好,那我现在就去给他写信。”
展逸飞拍拍他的肩,“修远,拜托你了。”
“我们兄弟一场,还说这些干什么,”顿了顿,他凝视着展逸飞,又道,“大哥,答应我,给卓玛幸福。”
展逸飞默然片刻,沉声道,“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