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爬了起来,就要走。她满脸涕泪,“啊啊啊”哭着,跺着叫走。这与其是走,勿宁是示威。我知道。但我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我醒悟到,她还会走的。她的心已经被牵到了外面。我不说,她也是要走的!我冲过去,拽住她,把她摔在地上。我原谅你,你还更猖狂了!我庆幸这次你没出事,你却还要跑出去,去出一下事。你的心已经野了,野到那个野男人那里去了,你胆子真大啊!你这个不可教养的家伙,白费了我一片苦心!你这个没心肺的家伙啊!想着,我疯狂起来,揍她。我忽然觉得这身体非常庞大,大得我无法搬动。我抬脚揣她。大家又来劝我,叫别打了。他们也哪里知道我的心?这是我的女儿,不是他们的女儿。
可是,这是我女儿吗?晚上,她躺在屋子的一角,面朝墙壁,好像睡着了。这是她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睡着了,抑或只是假睡?她躺在我身边,原来都在算计着。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身边的敌人。可怕!她隐藏得那么深,她是个会隐藏的人吗?她还是我的女儿呢!我还以为她还是光着屁股呢。
这个屁股,已经不再是任你拧捏的屁股蛋了。这个身体已经不是我能支配的了。这个壮硕的屁股下,是一双腿,同样壮硕的,也许什么时候还会站起来,走出去,再出走。我不知道。有一就有二。其实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小时候就出走过。即使那不算出走,这次也算出走了,开了先例。
假如是我把她赶出去,那还是好的,主动权掌握在我的手里。只要我不赶她,她就不会离开。就像她小时候,我承认,确实是我把她赶出去的。但是这次,是她自己出走的。她怎么变得这么大胆?
后悔啊!都是我的错。我管她太松了。有时候觉得,毕竟是自己的女儿,那么严,过意不去,不是要她快乐吗?快乐,毕竟谁都喜欢的。我也喜欢快乐,不要老被逼着拿着鞭子管人,我也不愿意这样,别人苦,自己也苦。
但是人性是向邪恶倾斜的。所以才能严师出高徒,棍棒之下出孝子。对他严了,他就会像被调教的马一样,成为一只好马。即使不能成为最好的,也会趋向最好的。就是这么没道理。她小时候,要他考100分,即使他考不了100分,也会有99分;若是放松,只要求99分,她可能就会滑到80几分来;你若是觉得一分两分没关系,不代表什么,那么她就可能考出70分,甚至不及格。这道理我不是不懂,而我这些日子怎么竟没有做到了呢?只是觉得她长大了。太体恤她了,太宽松了。你对她宽松,她就更大胆,一直大胆到出走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一眨眼,她就会不见了。
我把门反锁了。睡觉,就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睡。我不知道她是真睡,还是假睡。我也竭力不睡,撑着。做个父亲怎么就这么难!
窗户也钉死了。上学,我也害怕她从学校溜走,虽然我可以在学校外等,但有什么用?我曾经要求学校让我在她班级外面等,学校不同意。那个校长看上去好像很和善,可是一点也没有怜悯之心。我就索性不让女儿去学校了。尽管我知道,不让她上学,就没有出勤率,就不能继续签证了,但是我顾不着那么多了。眼前都顾不上,哪管将来?
我什么也不顾了,就连手机也不想拿去修。到了这个份上,还要手机干什么?最好跟一切绝了往来。后来还是王国民硬给拿去修。
我把女儿关在家里,整天守着她,不让她离开一步。上厕所也跟着。过去是盯别人,这下是盯她。她去公共澡堂洗澡,我也在外面等着。我不敢也去洗,怕在我洗的当儿,她溜走了。于是就遇到了问题:我去洗时,谁看着她?我就尽量不去洗,只用毛巾擦身。擦到下身,就背过身去,把毛巾伸进内裤。实在没办法时才去洗一次,把门从外面锁上。但是又怕出事,比如火灾。所以这办法大多只能在我上厕所时用,就在边上,时间短。
有一次,我在公共澡堂外面等她,半天不见她出来。我吓坏了,冲了进去。门口被拦住。老板娘说,男客在那边。
我叫:“我找我女儿!”
老板娘说:“那怎么可以?这里是女宾部呀!”
我叫:“我女儿跑了!”
“跑了?”
我不知怎么对她说。她说,那我帮你找找吧!她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了她。老板娘在里面喊了半天,出来说:“好像没有啊!”
我更慌了。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我说:“麻烦您再找找,她穿绿色衣服……”
老板娘笑了。我也意识到自己糊涂,澡堂里怎么可能穿衣服?我是疯了。我折身往男宾部跑,从男宾部往那边张望。老板娘又叫:“不行哟!不行哟!”
我女儿都丢了,还有什么不行的?我坚持拉抻脖子。我终于看到了我女儿,她光溜溜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叫:“就是她,就是她!”
我的叫声把女人们惊动了,澡堂乱了起来。
女儿出来时,满脸羞臊。你是我生的,又有什么?但是她火了。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大胆,是因为她急。表面上是急我让她难堪,其实是急她的企图不能如愿。假如我没有果断找到她,难说她就真的从澡堂溜走了。她仍然一直急着去见佐佐木。
我戳穿了她。她说是的,她就是要见佐佐木。果然。可真放肆!
18
我没有料到,那个佐佐木有一天居然跑来了。
他居然还敢来!我没有去找他,把他撕了,他居然还送上门来了。这就是日本人的无赖吧。看看女儿,一听见门外他声音,眼睛就发亮了。她爬起来要去开门。“丢人!”我一把将她搡在地上。
“对不起,王さん在吗?”佐佐木又叫。我知道他在叫我女儿,但我也是“王さん”,老子也姓王,是她爸。我不开门,看谁敢开。
门外佐佐木又改口叫“王老师”。这下是明确在叫我了,他居然也知道我当过老师,一定是女儿透露给他的。她到底跟她说了多少东西?“王老师,别这样对待女娲さん……”佐佐木说。
他怎么知道我这样对待她?我瞅了一眼她,她躲闪,慌忙瞥了一眼电脑。这倒暴露了她的秘密。原来她是用电脑跟他联系的。我早应该想到她!我简直要把电脑砸了。
她明显意识到她的阴谋败露了。她索性挣起来,公然去开门。也许她想到,只要门一开,那个佐佐木就可以进来,他们的力量就大了。这下她非常迅速。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大胆。我反应过来,门已经被她打开了。那个佐佐木就在外面。他们同时映在我的眼中,让我非常忌讳,我立刻想到他们将会干什么。我冲过去,把女儿推进屋,关上门。那佐佐木跪了下去。又来这一套!你这是卑屈吗?你要是真卑屈,你就别来侵犯我们。这是他的伎俩。简直是要挟!我推他,我喊:
“你给我滚!给我滚!”
“请关照!”他说。
门口很快聚集了人。我喊:“你们把他轰出去!”
大家哄地围了上来。“走,走!”大家叫。
佐佐木瞧着大家,似乎没弄明白,这些跟他不熟的人,却跟他有仇似的冲他喊叫。当然他可以理解,这些人是我的邻居,我的同胞,也许他还惊讶,不是说中国人一盘散沙吗?怎么这么团结了?瞧他们,个个怒目。不,这些人中有他认识的,还在不久前,就在这里,这些人还跟他说笑,听他说“奈良三彩”和“唐三彩”。他眼睛努力寻找老蔡,老蔡也一副厌烦他的样子。也许是躲不过他期待的目光,老蔡挥手道:
“唉,你还是回去吧!”
“我找王さん……”
轮跳出来,道:“这里没有王さん,只有女娲!”
佐佐木激动道:“我就是找女娲!”
“也没有女娲!”
“有,刚才还看到的。”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轮一把抓起佐佐木的衣领。“你走不走?
佐佐木不走。轮推他,也推不动。我也过去推,仍然不动。王国民袖着手,古怪地哈哈大笑了。轮恨道:“你还笑!”又去推佐佐木。“不走,休怪我动粗啦!”他比划着拳头。
佐佐木缩了缩脖子,点头道:“好,我明白了。”起来了,往楼下走。不料他退到楼梯下,又不走了。居然!轮指着大门外:
“出去!出去!”
佐佐木又起来。但是他走到玄关,又停住了。轮意识到他还会故伎重演,就索性把他推了出去。
佐佐木跌跌撞撞倒在地上。他索性不起来,就地跪着。大概害怕轮再动手,他说明道:“我就在这里等。这里到那里,已经很远了!”
他比划着从玄关到我房间的距离。轮叫:“不行!回去,回去,滚回去!”
他手指电车站的方向。佐佐木仍然道:“我要找王さん。”
轮泄气了。“好吧,你要跪,你他妈的就跪!跪着,永远不要走!”回头对大家,“让他跪,管他呢!”
老蔡道:“你不管,警察可管!一会儿就会围了很多日本人,他们就会去叫警察来……”
我愣了。这个佐佐木肯定知道我们全是黑的了。这正是他的企图!都说日本人傻,其实他们有心计着呢!把我们全抓回去,他就可以随心所欲骗我女儿了。我跑下去,拽他,他像死猪一样地赖在地上,嘴里说:
“请原谅!请原谅!”
他请求我原谅?这日本人的礼仪,简直是个武器。我不原谅!原谅是什么意思?原谅就是让他得逞。轮和我一起拖。终于把他拖动了。但是,能拖到哪里去呢?要是一路上把他拖出去,也会围一群人。只能先把他拖进来。但这就意味着他得逞了。这简直是一只烫手的山芋,不,简直是抓了一手的屎。拖的过程,他很配合,他已经站了起来了,还把脚下踩到的一只鞋捡起来,拍干净泥土,工工整整放在边上,嘴里又嘟囔着:“请原谅……”
真拿他没办法。我也冷静了些。我忽然想起,我说:“你听着,这是中国人住所,你进来,是非法闯入!”
我知道,日本人最忌讳贼,最忌讳被人当作贼,这是杀手锏。可是他仍说:“我找王さん。”
“不许你找她!”我说,“你们的事,绝对不可能!”我把两手在前面一叉。
“为什么?”
轮道:“因为你是日本人!”
“为什么日本人就不行?”
轮道:“我们讨厌日本人!”
“为什么?”他还问。
“为什么?你们自己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中国人都讨厌日本人!”
“为什么?”他仍问,“总得有个理由吧?”
“因为你们日本人,”轮愣了愣,顿着拳头,道:“非常可恶!”
“为什么?”
“你们在中国,做了那么多坏事!”轮说。
“我们?干了坏事了吗?”
“还没有?”大家控诉道,“烧杀抢掠,‘三光’政策!”
他似乎明白了。“那又不是我……”他辩。
“你还推卸责任!”大家齐声道。都说日本人善于推卸责任,这下是亲眼见到了。当然在中国烧杀抢掠的并不是这个佐佐木,但是那些在中国烧杀抢掠的,是他的祖宗。“父债子还”,上一辈的仇没有报,我们下一辈有责任完成复仇的重任。现在想来,仇恨正是因此而延续下来的。如果自己的后代无法完成报仇的愿望,可以借助外来力量。报仇于是还可以扩展成集体行为:宗族仇恨、民族仇恨、阶级仇恨、国家仇恨、宗教仇恨……长期遭压,长期受辱,中国人是最具有仇恨意识的。佐佐木似乎对“推卸责任”这词十分熟悉,他不说了,再说更是推卸责任。他转而说:
“请具体指出,比如?”
大家愣了。要让说出具体,还真不能说出来。只是觉得反正是有,很多,多得没法具体。所以我们很多指控没有证据。“太多啦!”轮只能叫。
“南京大屠杀!”有人忽然想起。
佐佐木承认。他还算好。
“杀死中国人30万哪!”
“这似乎难以认定,应该是20万吧?”
这一直是没法证实的。即使是支持中国的国际友方,也没能帮上中国的忙。我们没有30万的证据。当年顾着内战,后来顾着内斗。现在想来,即使是仇恨,我们也只有激愤,没有证据。
何况,30万又怎样?20万又怎样?根本原因是我不能接受他。我不想跟他费口舌。“别纠缠啦!你们就是可恶!”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要你滚!”
佐佐木道:“可我找的是王さん……”
真没办法!王国民上阵了。“我就是王さん,你找我?”
不仅我女儿姓王,我也姓王,王国民他也姓王,天下姓王的都一家。也许日本人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同姓氏很少有这样的联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王国民又说:
“你爱王さん?”
佐佐木蒙蒙懂懂点头。
“你爱我?”王国民又说。
佐佐木吃惊。刚一摇头,王国民突然把他搂住,就亲他的脸,一边手从后面往他的裆下抄去,插在他屁股眼上。这可真绝,那个佐佐木立刻躲闪屁股。王国民的手指紧追不舍,佐佐木只得整个身子躲避。可是王国民仍然戳着他,深深地戳进去。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实在恶心。“你不是就喜欢这么爱的吗?”王国民道。
他这么说,指向了我女儿。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起初,佐佐木向前躲,顶到了我,他只得反过身来,继续逃脱,这样他就只得逃了出去。虽然他还不死心,还不时歪过身来,显出趔趄的神态,但王国民的手始终顶在他屁股眼上,他只得往门外小路外面躲。大家喝彩了起来。“你们日本人不是就这么变态吗?”王国民继续道,“你们当年不就这么搞人家女人的吗?舒服吗?爽吗?”
大家也跟着叫:“爽吗?爽吗?”
我突然听见女儿的声音。我没料到,女儿从窗户看到了这一切。我钉死了窗户,她透过玻璃看到了。她叫:“你们干什么!”
佐佐木听到她的声音,眼睛发亮,煞住了脚。王国民瞥了瞥玻璃后的我女儿,更得意了,他更狠地把佐佐木一戳:
“老子鸡奸了你!”
女儿叫:“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