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再见到你，我很惊讶。你完全变了一个样子。有血有肉，喜怒哀乐俱全，会嬉闹，会有脾气，会妥协，会保护，会依赖。但这些——”

“都是傅先生在你身边的时候，在你身上会发生的事。”

宁长济牢牢盯着她的眼睛：“现在你一个人面对我，客气，疏离，唯一与上岚时不同的就是你变得鲜活。”

“你是想说傅予深很不同，是吗？”景由子笑。

“是。”

“我们至今认识八年了。”景由子挑挑眉：“曾经很默契，也互相了解。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所以在他面前，我会有些不一样也是正常的。”

“那么他呢？”宁长济笑着反问：“傅家的大儿子，早早就跟着父亲打理公司。可他却突然转身去学了计算机，脱离家里的公司去开工作室。再说这个工作室，高开低走，明明荣誉加身才开了头，却没有了下文。傅先生是什么人，有什么能力，小景你比我清楚。他怎么会连一个小工作室都经营不好呢？”

“一个有良好的家教，有出众的能力和天赋异禀的智慧的男人，在你面前却根本是个孩子，会不高兴，闹脾气，会刻意的炫耀你多在意他。”

“也只是朋友吗？”

回到酒店，景由子遇到了正要出去吃饭的顾新桐和杜洋。

“你上去先看看老傅吧？叫他吃饭他说不饿。”杜洋说。

“八成儿你跟宁长济吃饭，老傅又吃醋了。”顾新桐拉走杜洋：“景由子，等回去了，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你们两个的爱恨纠葛，听到了吗？”

“……我上去看看他，你们快走吧。”景由子选择没听到。

敲了半天门，傅予深没有任何动静。

景由子想了想，给他发微信：“确定不开门？不后悔？我最后等三十秒，你考虑清楚。”

发送后打开计时器。第十秒的时候，景由子听到房间里面传来磕磕撞撞的动静，然后背后的门被打开了。

景由子转过来头也不抬走进房间。

听到关门的声音，景由子转回来想要说教，抬起眼却撞进面前人的怀里。

面前人浴袍敞开着，身上尚且冒着热气，近在咫尺的胸膛传来的温度让景由子也觉得有些热。

“我正在里面洗澡，没听到你敲门。看到你发消息立马就出来了。”男人的声音很低，低下头正附在景由子耳边，很温柔，带着几分笑意。

景由子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她又想起那一年和他初识。两人在一张床的两端小心翼翼地睡去，第二天却相拥在一起醒来。

他就在她耳边，用仍旧带着睡意的声音，懒洋洋地说，“早上好”。

就像现在这样。

景由子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身，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无法与他直视：“没事。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

说罢就错身要走。

傅予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撂下我一个人去和别人吃饭，站到门口威胁我，现在什么也不说就要走？”

“我不许。”

他说。

不许你走。

景由子回神看他。傅予深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避缩。

“我回来的时候在楼下遇到新桐和杜洋，他们说你不肯去吃饭。”她小声说。

“是啊。”傅予深始终牢牢盯着她：“有人抛下我不管，我实在伤心，哪还吃得下。”

景由子抽出自己的手腕，抬起另一只手，拢紧了傅予深的浴袍：“把头发吹干，换好衣服。出去吃饭。”

傅予深的笑容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孩童，写明了愉悦和满足。景由子看得明白，又无可奈何。

比起灯火繁华的市中心商业区，景由子更喜欢城市里的烟火气。于是两个人决定在这深冬寒夜里走走停停，去找找这个城市的烟火气。

“你那位宁先生带你吃的东西不好吃？”傅予深笑问。

“傅予深，你再阴阳怪气一句我立马回去。”此时的景由子已经恢复了理智和冷静，阴恻恻地回以威胁。傅予深立马闭嘴，抬起手摸摸鼻子以掩盖唇角怎么也按捺不住的笑意。

“宁先生说，我离开上岚后，才像是活了过来。”景由子双手插进口袋里，呼出一口寒气：“现在你会陪我去找滨江的烟火气，但是在上岚的时候，没有人会这样做。”

“他们夸我聪明，天赋异禀；也会怪我性格古怪，格格不入。我不会走近他们，也拒绝他们靠近我。他们觉得我，技术好，项目做得好，又觉得我故作清高，不食人间烟火。居然还有人告诉我，我适合坐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里，也适合一举一动都是优雅的生活。”

景由子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没有嘲讽，没有悲伤，仿佛她只是在讲故事。一个与她无关的，别人的故事。

“没有人会陪我走很远的路，只为了找一条小吃街。而我也会躲开热闹的人群。鲁迅说，‘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我深以为然。”

两个人的脚步停下来，一条寒夜中依然开放的小吃街出现在眼前。有昏黄温暖的灯，有红色的横幅，有热闹的人群，有食物热气腾腾；有穿着职业装的上班族，也有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大人或孩子都在笑。

“很久了，我都不敢走进这样的人群里。我害怕，也会有点难过。‘我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的概念，会在脑海中无限放大。”

景由子歪着头看着面前这条熙熙攘攘的街，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些疑惑，有些纠结。

但她突然仰起头来，脸上没有了任何多余的表情：“现在我好像不怕了。”

“就像当年万圣节，你明明怕得不行，但是最后也还是玩儿得很开心。”傅予深拉出景由子的左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她的手很冷。

像她的心。

就像整个人被扔进一个寒潭里反复浸泡，最后和寒潭成为一体。她从寒潭里出来，从内到外是同样的冰冷。

“我在呢。”他说。

就像当年那样，那个怕黑怕鬼还嚷着要去玩儿万圣节夜场的景由子，牢牢跟在傅予深身旁，一只手始终攥着他的衣角，最后变成他握着她的手腕。路上总会有神出鬼没的扮装者，傅予深会一直把容易受到惊吓的她护在怀里。

那天她玩得很好，再也感受不到害怕。

景由子觉得，胸腔里的那颗麻痹了很久的心，似乎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