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由子曾经真的爱极了一切小吃。臭豆腐，麻辣烫，大鱿鱼，鸭血粉丝，过桥米线，炸串，烧烤……

但是景由子很久没有从食物中得到过快乐了。此刻一手举着大鱿鱼，一手端着臭豆腐的景由子恍然发觉，自己这些年真的如同行尸走肉，脱离了有生命、有光彩的一切，始终埋头在自己的世界，缩在自己的安全范围里，不肯往出走一步，不肯别人靠近一点。

就像当初选择以仓皇离开作为逃避一样，她这么多年，从来没从自己的阴影里走出来过。

“回去就要过年了，”景由子说：“项目还没开始，中创不会赶进度，过年肯定会年休的。咱们回去也可以放假。”

“想放假？”傅予深问。

景由子看他，眨眨眼：“你之前不是说放假要带我去个地方吗？”

傅予深一愣。

景由子追问：“不去了？”

经历了两人莫名其妙的隔阂和冷战，经历了景由子搬出去住到顾新桐家里，傅予深对于那个出行计划已经不抱希望。

但现在她提起来了，还主动问他。

“你什么时候回家？”傅予深答非所问。

景由子撇嘴。真是斤斤计较绝不吃亏的商人思维。她咽下嘴里的食物：“那要看我的心情了。也许高兴，明天就回去。也许心情一般，还要过一段时间。也可能不太好，我觉得新桐对面那家真的还不错。”

“景由子。”

学生们要早一点回家，上班族还有工作没完成，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傅予深停下来，盯着她。表情不再玩笑，眼里写着郑重。

见到他这个表情，景由子垂下眼，抿抿唇。

“在新桐家的东西这次过来我就都带上了。我也不能总让叶钦住办公室吧？”景由子把臭豆腐塞给傅予深，空出来的手拉着傅予深继续往前走。

傅予深被她逗笑，一边被她拖着走，一边用另一只手拿着竹签儿挑起臭豆腐喂她，再看着她张牙舞爪地指着想吃的东西，无奈道：“这宁长济怎么回事儿，没吃饭的人不是我吗？你怎么还这么能吃？”

“是是是我最能吃，你走快一点啊。”景由子在美食面前毫无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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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景由子被蹲守的顾新桐尾随进房间。

“反正呢，”顾新桐盘腿坐在床上：“明天回去傅予深也会放假，今天你不给我把你这些爱恨情仇说清楚了，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景由子不搭理她，自顾自走进浴室，留下一脸坚定的顾新桐依然雄赳赳气昂昂地坐在原处。

景由子洗完澡出来，看她还没放弃，瞥了她一眼，一边擦干头发一边走到红酒柜前，取出一瓶酒，道：“宁长济送的，自己开。”

顾新桐乐呵呵爬下床去开酒。

“你和叶钦到底什么时候结婚？”景由子坐回床上。

“谁知道呢。”顾新桐背对着景由子倒酒，语气不复之前活泼。

景由子垂下眼。

“你和宁长济？”

“他是我老师很好的朋友。”景由子放下毛巾，接过顾新桐递来的酒杯，轻抿一口，赞道：“上次在老师那里喝的酒果然是宁长济送的。”

“宁长济不适合你。”顾新桐说完，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他也不是不好，但是他活得像个npc。很完美，没有bug，但是除了设定好的信息，没有别的感情。”

景由子挑眉：“行啊顾新桐，才来上了几天班儿啊，一口一个游戏名词。”

“毕竟爱岗敬业。”顾新桐撩了一把头发，又将矛头对准了景由子：“你和傅予深，没点儿进展？”

景由子难得的没有一口否认，而是歪着脑袋认真的在思考。

“真的有？！”顾新桐原本没想着有回应，惊呼一声一步迈到床边，挨着景由子坐下。

“可能是我有变化……”几个字说得磕磕巴巴犹豫不决，景由子面部表情纠结：“我觉得……自从回来后，我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几年自己走得远远的，一样没有想通的事情，现在居然想开了很多。”景由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感觉还是像从前一样，傅予深在，我胆子就大很多，脑子里想的少很多。”

景由子上学时是出了名的做事稳妥，什么事情交给她保证都能完成得很好。计划出游时攻略交给她，去超市采购时列清单交给她……但只要有傅予深，景由子在生活里根本不需要脑子。

很安心，也踏实。

“你那么敏感，不可能什么也感觉不到。傅予深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根本挪不开，要说他对你不是喜欢，打死我都不信。”顾新桐和景由子碰了碰杯：“但是你们两个人之间，隔着时光，遗憾，还有你曾经对另一个男人的爱，和为他受的伤。”

景由子专心喝酒，不说话。

傅予深其人，景由子敢说一句还算了解。他们从“认识”变成“熟络”，原本就是在两个人互相了解的过程中进行的。性格相投，聊天也投机，想法总契合。

傅予深生得好，个子高长相好，家教好素质好，喜欢他的女孩子多是正常的，异性朋友多也是正常的。但是他绝不会对自己不喜欢的女孩儿有一分一毫的暧昧，永远把感情问题说得明白。就算是始终在身边的秦莉莉，也是她不愿死心，绝非他有意耽误。

所以，会让她住在自己家里，会拉她的手，会对宁长济的存在斤斤计较，会没穿好浴袍就匆匆忙忙出来给她开门，会在她说不怕了的时候，依然告诉她他在——景由子感受到了来自这个认识多年的男人的小心翼翼。

景由子承认因为他感到温暖，但她没有重来一次的信心和勇气。

那可能是人生中唯一一次，爱就爱了，不管不顾。

景由子想起一个人的脸。

她恍然发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即使在上岚孤身一人，那个人也很久没有在脑海里出现了。

她曾经总会想，拜他所赐。她如今糟糕透顶的人生，拜他所赐。

她流落他乡，性情大变。每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她都会想起那个人。

她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直到她第一天重回津江，睡在傅妈妈给她收拾的房间里。那天她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傅予深亮着一盏小小的、昏黄的暖光灯，坐在她不远处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