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端茗听得面容被惊愕吞没,整个人似被冻凝了一般,僵在那里。然而也不过是一瞬,她用力捏住手中青铜挂件,挣扎着想起身,似是不能相信般,两只眼睛突突跳着,粗哑着声音吼道:“你这个秋家的叛徒!你怎能?你怎能?”
秋若伊凉凉看着她,含着如常的娴静笑意,轻叹道:“我为何不能?你能为了瑞王登基舍弃我娘,舍弃我,我为何不能为了我钟爱之人舍弃你?你输定了,爷爷停职,明日一早秋可吟这个毒妇杀了贵妃姑姑的消息将传遍整个祥龙国,想必她此刻一定逃走了。对了,你唯一不用担心的是,君泽我会好好抚养长大的。”
秋端茗面如死灰,手不停地哆嗦着,突然,“咔嗒”一声轻微细响,似是她手中青铜挂件之上某一处机簧卡扣被触动。秋端茗循声望去,竟见青铜挂件展开成了两瓣状,其间躺着一张看似时间久远,已然泛黄的锦布。
秋若伊亦是疑惑望着,这个青铜挂件她戴了这么久,竟然从不知还有机簧卡扣,她竟从不知这挂件能打开。
秋端茗失血过多,虚透了的手颤颤展开锦布,一字一字看过去……突然,她狠狠一怔,旋即张了张口,指着秋若伊说不出话来。
秋若伊一把自她手中抢过锦布,看完时亦是愣在了原地。
此时的秋端茗奋力向外爬去,口中只喃喃道:“天!是她……不是你!是她……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她狠命地拍着灵堂关阖的门板,那声音不过闷闷地软弱,如同她嘶哑的声音一般,“来人……来人……救命……”
“哐啷”一声巨响,秋若伊举起檀木花架朝着秋端茗后脑勺狠狠砸下。
那一刻,她看着秋端茗带血的手软软滑过门框,最终无力地缓缓垂下,她看着秋端茗双目含有血丝暴出,瞳孔散大,嘴唇青紫微张,手指蜷曲向天,似有着未说完的话,那一刻,她亦是怔住了。
她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像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袭来。蹲下,她伸手,去探呼吸,一点都无……
秋端茗,死了……
秋若伊一惊,她连连后退几步。心底某个角落中似被利爪狠狠一抓,漫漫生出一股寒意,冻得她整个人格格发抖,几乎不能动弹。
她杀了人,她竟真的杀了人。虽然她很想秋端茗去死,虽然她在棺木缝隙中瞧见秋可吟推倒了秋端茗,可她只想见死不救。除却之前的一时冲动,她并没有想亲自动手杀了秋端茗。
此时,地上,道道淋漓的鲜红,点点血迹斑斑,如一树一树耀眼鲜红的桃花盛放。
她的脸上、她的衣上皆是点点血水。
那样静,死亡一样的寂静。
她下意识地取出绢帕擦拭着自己的脸和衣裳,却忽然听见“噼啪”一声,那是火烛烛心爆裂的声音。
她只觉得害怕,心怦怦直跳。喉头咕嘟地哽咽了一声,她又向后堪堪退了两步。
不想“哐啷”一声,她竟是不慎碰落烛台。接着又是“腾”地一声响,一团金星耀眼的烈焰在她脚边骤然腾起。转身去看,竟是那掉落的火烛引燃了垂落至地的雪白帐幔。
火舌,猛烈窜起,瞬间便吞卷了一切。
秋若伊不禁慌了神,她扯下长长一段帐幔,本想扑灭火焰,哪知却反倒助了火势。无奈之下,她只得匆匆奔出灵堂。她不能再待下去了,若是她还回棺木中,只怕连自己都会被烧死。可若是她就这么走了……不妥!想了想,她踏出灵堂的一脚又缩了回来。趁着火势增猛之前,她将秋端茗拖入偏厅的棺木之中,又在各处皆放了几把火,这才离开。
既然要烧,就烧得更彻底更猛烈些罢。
秋若伊离开约几十步远时,似有人发觉了宰相府中着火,尖锐的喊声响彻雪夜,像是一道霹雳划破长空,“快来人啊,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她低下头来,高高立起衣领,掩去容貌,往后院走去,她在宰相府中生活过好长一段时间,对这里的一切十分熟悉。她的身后,远处的灵堂,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刺鼻的气味逐渐弥漫,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闻到。
宰相府后院本是些下人住的地方,此时也纷乱闹作一团,婢女小厮纷纷拿着水桶、脸盆跑出来,有的装水,有的干脆装上满满一盆积雪,皆朝起火的地方赶去。
秋若伊隐身在一处大树后,待人稍稍少些时,才往后门走去。
空气冰冷,迎面扑来。鼻端有生冷的疼痛感觉,手脚俱是凉的。
秋端茗死了,祥龙国当朝最尊贵的贵妃,就这样死了。还好秋端茗死了,不然她临死前发现的那个秘密……秋若伊此时一想起,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不能让人知道这个秘密,他日龙腾即位,庭澜必定带着秋景华退隐南地,而她这个死而复生之人,将名正言顺地接管秋家的一切,秋家在祥龙国各地的势力,全部的财富与荣华。她需要这样显赫的身份,辉煌的头衔,还有数不清的钱财,才能配得上她的心上人。她要帮他,无论是财力还是能力,她都要帮助他。秋家的一切,都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
为了他,即便是杀人,即便是心永堕入地狱之中,又何妨?
终有一天,他会知道,只有她,才配站在他的身边。
天太黑,她走的又心急,不想迎面竟是撞上一人。
那人面有凄惶之色,大约是方才听说灵堂着火匆忙赶去。一身杏色宫锦,满头青丝来不及梳理成髻,只是以一支镂花金簪松松绾住。撞上秋若伊后,那人勃然大怒,“让开,我要去瞧贵妃,你滚远点。”
嚣张跋扈的声音,十分熟悉,分明是秋端茗身边的宫女竹青。
秋若伊自然是认得的。她不由愣住,如今她是个已死的人,若是被竹青瞧见,那杀害秋端茗一事,她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适逢竹青抬头,她一怔之后,看清楚了面前之人竟是……她直直盯着秋若伊,姣好而高傲的面庞上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大喊一声,“啊!鬼啊!”
秋若伊心想着,不如继续装鬼吓唬竹青,于是她步步紧逼,向竹青靠近。
竹青面孔变得雪白,惊惶之下想去摸索着什么保护自己。可突然,她猛地朝秋若伊身后望去,她双手发颤,指着秋若伊身后在雪地中的长长一串脚印,道:“不,你不是鬼,你不是鬼。鬼是没有脚印的!可是,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秋若伊愣住。想不到这竹青还有几分胆量,连装神弄鬼都不怕。
此时,周边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去,竹青冷凝的目光皆凝滞在秋若伊身上,她渐渐冷静下来,寒声道:“你没死?你!你有什么目的?还有今天那道姑行为也甚是诡异,故意支开我。贵妃娘娘……天!你让开,我要去瞧贵妃娘娘怎么了……”
语未毕。
一声惨叫已然被淹没在了宰相府中一片嘈杂的救火声中。
竹青缓缓倒下。
秋若伊手中尚举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有温热的血倏然溅到她脸上。
她知道,她并没有用尽全力,竹青只是暂时昏死过去了,并没有死。可是,她不能让竹青活着,头先竹青知晓纳吉雅郡主留下陪着秋端茗守夜之事,若是让竹青说出去,顺藤摸瓜,难保不会查到贤王头上。
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她已经杀了秋端茗,再杀了竹青也算不得什么。
想着,她已是将昏迷的竹青拖至后院平日洗衣裳的溪边。“扑通”一声,她将竹青推入水中,重重水花如浪卷起,无数漩涡与泡沫覆盖上了竹青昏迷惨白的容颜。
渐渐沉下去……直至无声……直至水面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秋若伊本是慌乱的心,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震荡,平静了下来,胸腔在濒临迸裂的瞬间呼吸到冰冷清醒的一口空气,立即舒畅了许多。
连着杀了两人,她反倒镇定了。